第八十九章 划地为梦
视线中的银白彻底褪尽,虚境那仿佛亘古不变的昏沉光线重新包裹了视野。
林昼看向周岭,眉间浮起一丝忧虑:“我们就这么离开……王哥他们如果上报军区,你家里那边……”
“我修改了他们的记忆认知,不会留下异常痕迹。”
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插了进来,甚至不需要回头,林昼就知道是谁在说话。
是小柒。
她居然……在自己没有提出任何请求的情况下,主动做了这件与“清除使命”毫无关联的事。
林昼怔怔地转向她。她周身流转的银辉已尽数收敛,此刻安静地站在那里,褐色眼眸清澈地望向他,看上去与寻常人类少女并无二致。
现在仔细回想,从最初那个近乎绝对理性的人工智能,到如今……她似乎渐渐改变了许多。尽管语气依旧平淡,神情也常显得疏离,但在很多细微之处,她开始流露出一种类似于为他人“考虑”的痕迹。
愿意聆听他们提出的新方案,愿意给他一天的时间,乃至此刻主动抹去可能引起麻烦的记忆线索——她的思考行为模式,正越来越像一个“人”。
他甚至隐隐觉得,这种变化或许开始得更早。在最初她将他列为清除目标时,某种微妙的“犹豫”或许便已存在。否则,依照她原本高效直接的行事风格,即便有“锁”在身,他恐怕也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通过蓝清妍共享的数据库信息,他知道小柒很可能已载入了所谓的“情感模块”。可如此巨大的改变,真的仅凭一个小小的程序模块就能实现吗?
林昼脸上掠过一抹淡淡的苦笑。
无论她如何变化,他都不会天真地以为,仅凭这点不知真假的“情分”,就能让她违背深植于核心协议中的终极使命。
“……谢谢。”
意识到到自己发呆了太久,林昼带着歉意笑了笑。小柒却依旧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自在。一旁的周岭和蓝清妍也只是静静站着,无人出声,仿佛谁也不愿破坏这短暂却难得的清净。
“岭哥,记得之前我跟你描述的“梦境”吗?”
林昼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并没有用“虚境”这个称呼,仿佛提及的并不是眼前这个充斥着无序和衰败的世界。
“记得。”
周岭推了推眼镜,声音低沉:“你说那里很有意思,景色很美。到处都是稀奇古怪的生物,还可以凭想象造出东西来。”
他的神情松动了许多,像被那段描述带回了遥远的记忆,“我当时还说,要跟你一起进来看看。现在......也算实现了吧。”
“不不不,那可不一样,”
林昼的心情同样好了不少,他咂了咂嘴,语气里带上一丝明显的嫌弃,“这个鬼地方,跟我说的‘梦境’根本是两个世界。硬要说哪里像的话……”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大概就只有那些玩意儿了吧。”
周岭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昏沉的光线下,一群轮廓扭曲、形态模糊的存在正缓缓聚集游荡。正是林昼曾命名为“梦境边缘徘徊者”的东西。
周岭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浮起一丝不像他平时会有的淡笑。
“那确实有点遗憾。”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淡淡失望,“其实我第一次进来的时候……也觉得这里跟想象中不太一样。”
话音刚落,始终沉默的小柒忽然毫无征兆地升上半空。
没等三人反应,她周身猛然迸发出声势浩大的璀璨银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某种改天换地的磅礴意志,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光芒所及之处,虚境那昏沉破碎的景象开始纷纷剥落、重塑——
龟裂的灰黑大地泛起湿润的深褐色,嫩绿的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钻出、舒展、蔓延成一片起伏的绒毯。枯死的怪木扭曲着褪去焦黑的表皮,抽出翠绿的新枝,枝头绽开散发着微光的奇异花朵。干涸的河床深处涌出清冽的流水,叮咚作响,水面倒映出骤然明朗起来的天空——那不再是永恒的低沉晦暗,而是澄澈如洗的湛蓝,几朵云彩悠然飘过。
而在这片新生的山水之间,游荡着超乎想象的生灵:
一群形如章鱼、躯干却嵌着计算器屏幕的生物缓缓漂过,它们半透明的触须上规律排列着发光的数字键,随着蠕动不时亮起微光;不远处,一只背负着厚重晶体甲壳的“蜗牛”正啃食着发光的苔藓,它抬起头时,甲壳下咧开的嘴里露出层层叠叠的尖齿;而远处山丘的轮廓线上,一群拥有水晶般犄角的鹿形生物正低头饮水……
——这正是林昼曾描述的,“梦境”的模样。
但这片鲜活的世界并非无限延伸。它的边界清晰得近乎残酷:在距离他们数千米外,生机戛然而止。绿意与晴空被一圈无形的曲线整齐地隔绝,曲线之外,依然是虚境那望不到尽头的衰败景象。
仿佛有人在这片绝望的画布上,精心却克制地,涂抹了一小块希望的油彩。
悬于高空的小柒周身银光缓缓收敛。她没有低头看任何人的反应,甚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那小小的身影在明净的蓝天背景下,如同墨滴入水般,由实转虚,悄然淡化——
下一刻,她已消失无踪。
只留下地面上三人,站在两片截然不同的景象交界的地带,望着眼前这片如梦似幻的天地,久久失语。
“哎哟!”
一声痛呼打破了寂静。三人同时转身,只见徐星越正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嘴里不断嘟囔着:“怎么回事……我明明躺得好好的……”
他拍打着身上的灰,一抬头,恰好对上三人的视线。
嘴角刚刚扬起的笑意,在看清林昼面容的瞬间骤然凝固。
“……林昼?”
徐星越的声音变了调。他猛地往前两步,目光死死盯住林昼——那片恐怖的伤疤几乎爬满了他的右脸!
“你的脸……”他喉咙发紧,声音里混着震惊和压不住的难过,“怎么弄的?!”
在见到徐星越的刹那,林昼脸上不可抑制地流露出一丝惊喜。随即他像是记起了什么,嘴角掀起一抹带着点无奈的笑:
“战斗的时候不小心蹭的。没事,早就不疼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擦伤。
徐星越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目光却在林昼平静的眉眼间停顿了几秒。最终,他只是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些激烈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回眼底。
“……下次小心点。”
他哑声说,伸手重重拍了下林昼的肩膀。
林昼被拍得微微一晃,心中却是一暖,反手一拳捶在他胸口,笑骂道:“仗都打完了,你还诅咒我有下次啊!”
“呃——”
徐星越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尴尬地连连摆手,“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玩笑间,他眼底的那抹沉郁,终是消散了不少。
随着徐星越的出现,几人间的对话重新活络起来。聊到兴起,谁也没有抬头。
殊不知在他们上方,那片由规则强行撑开的晴朗,与虚境原本昏暗天穹的交界处,那个由银色能量构筑而成的巨大数字“2”,正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
在无人察觉的寂静中,它最终重构成一个更加简洁的数字——
“1”。
这道完美而笔直的竖线,静静地悬浮在分界线处,切开光与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