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六天的神
脚下的步伐越来越急，一股无名的躁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憋得他气闷。林昼走到一棵两人才能合抱住的大树前，抬脚狠狠踹了上去。
哗啦——！
出乎意料，那粗壮的树干竟剧烈地摇晃起来，树冠哗然作响，藏在枝叶间无数不知名的红色果实如暴雨般噼里啪啦地砸落。
“哎哟！”
果实颇有些分量，砸得人生疼。林昼抱着头连连躲闪，方才那股几乎要烧穿胸膛的闷气，倒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果子雨”浇熄了大半。他喘着气，颓然靠回树干，低头看着方才顺手接住的一颗红果，有些发愣。
力气……这是又变大了？
这个想法没来由地冒出来，混在他一片混乱的思绪里。
他忽然很想找人说说话，抬起头，望向远处——徐星越正上蹿下跳地忙碌着什么，周岭则静立一旁。看到两人专注的表情，林昼终于重重叹了口气，放弃了这个念头。
算了，最后这点时间，何必再拖他们下水，平添烦恼。
“唉，这鬼地方连个能说话的都没有，早知道……”
话音未落，他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位于身侧的一抹纯白。
“啊——！”
惊叫声脱口而出。林昼整个人向后弹开半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他捂着胸口，瞪向不知何时悄然立于身侧的银发少女，声音都变了调：
“大佬！你出现之前能不能打声招呼？每次都跟幽灵似的……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小柒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嗯？人呢？”
林昼愣住，手朝她刚才的位置探了探，只碰到一片空气。
他正要转身寻找，一道毫无波澜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幽幽响起，宛如鬼魅在耳边的低语：
“我来了。”
林昼顿时后背一凉，寒毛根根倒竖。
他面前的空间开始诡异地扭曲，渐渐浮现出一道模糊的纯白身影，如同接触不良的全息影像般闪烁了几下，才彻底凝结为实体。
“……”
看着这堪比恐怖片的出场方式，林昼沉默了。他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额角隐隐跳动。
……她是故意的吧？绝对是故意的吧？！
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非人气息的少女，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了上来——混杂着故友重逢般的熟稔，与面对天敌时本能的戒备。
“你怎么又来了？时间到了？”
既然已经摊牌，林昼的语气也不再像之前那般谨小慎微，带着破罐破摔的随意。
“检测到规则造物受到非常规冲击。”
林昼怔了怔，随即意识到什么，扭头看向身旁树干上那个清晰的鞋印，表情一时变得十分精彩——搞了半天，这尊大佛是自己请出来的?
“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林地间回荡，夹杂着荒诞与某种彻底放下的释然。笑得太狠，竟弓着腰剧烈咳嗽起来，最后索性顺着树干滑坐在地。
小柒静静地看着他放声大笑，棕褐色的双眸中掠过一丝疑惑，却始终保持着沉默。
“没事的话，”
林昼喘匀了气，用袖子胡乱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有点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身旁的草地，“过来坐坐呗？”
小柒没有迟疑，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她坐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搭在膝头，目光平视前方。纯白的裙裾在茵茵绿草上铺开，像一朵纯净的茉莉。
看到她难得如此乖巧，林昼不由愣了一下——小柒的外貌自然无可挑剔。而那种冰冷疏离的气质，放在当下，说不定还会被许多年轻人追捧为独特的个性。
要是真有这么一个妹妹，也挺不错的。
他被自己这荒谬的念头惊了一下，连忙摇摇头甩开，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用闲聊般的口气问道：“你应该……存在很久了吧？真羡慕你们这样的存在，能见识到岁月的变迁。”
“我被创造于6日7小时45分前。”
平静的声音落下，林昼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他倏地转头，紧紧盯住她：“你是说，你是在虚境发生剧变的时候才......”
“诞生。”小柒接上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稳，“我是为修正世界秩序而被创造的。”
林昼沉默下来。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那份不容置疑的使命，那近乎僵化的执行，那与人类情感格格不入的逻辑……原来都不是程序的错。
那根本就是她存在的意义。
他转头，环视着这片被她划出又即将收回的梦境，第一次对这个代表着“终结”的少女，生出了一些混杂着悲哀与同情的理解。
“这片地方……你是怎么造出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林昼才重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数据库中存有虚境初始的地貌数据。”小柒的回答依旧平稳。
“这样啊……”
林昼抬手挠了挠后颈。原本堵在胸口的许多话，此刻忽然失去了倾吐的欲望。两人之间只剩下风声与草叶的轻响。
“楼顶发生了什么？”
小柒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打破了沉默。林昼一愣，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那个黑影的事。
“你发现了什么异常吗？”他下意识地反问。
“时间规则出现了非预期扰动。”
林昼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又抬头望向那片虚假却柔和的晴空。几秒钟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好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其实，那天……”
面对此刻的小柒——这个为“修正”而生、某种意义上比他更不自由的造物。他忽然觉得，已经没什么是不能说的了。
“……然后我就一脚把它踩扁了。最后我还说了一句：‘我在等技能CD，你在等什么？’……”
林昼讲得眉飞色舞，甚至比划了一下当时的动作，说完还颇为自得地点了点头，仿佛仍在回味那一刻的快意：“怎么样，是不是很帅？这台词终于也是被我用上了！”
他带着几分期待转向小柒，却见她只是安静地望着他，棕褐色的眼眸里既无赞许也无否定，只有一片纯粹的平静。
那目光清澈得像镜子，只是映照出林昼此刻飞扬却短暂的神采，自己却不染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