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皮相之下
“王哥，”
周岭目送着越野车彻底消失在黑暗深处，忽然低声开口：“李班长……他全名叫什么？”
“李……李国忠。”王茂仍在抽噎，声音闷重，带着浓重的鼻音。
周岭将这个朴素而沉重的名字在唇齿间默默重复了几遍，仿佛要将它印刻在心底最深处。
林昼用力眨了眨发酸的眼睛，走到徐星越身旁蹲下，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少年呼吸平稳，却丝毫没有醒转的迹象。
看到他的动作，王茂似乎被猛地惊醒，记起了班长最后的命令。他用衣袖狠狠擦了擦脸，强迫自己振作起来。随后，他拿起老李留下的通讯器，按下通话键。
“……对，坐标确认。三名平民……都是学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名少年，声音更沉了些，“其中两人伤势严重，一人昏迷但生命体征平稳。请求紧急医疗支援。”
结束通话，他脱下自己军装下的上衣，递给衣服早已破烂不堪的林昼：“换上吧。”
“谢谢。”林昼接过来，忍着牵动伤口的刺痛，换上了这件还带着体温的衣服。
“基地收到信号了，救援直升机最快十五分钟到。我们……就在这儿等。”
王茂说完，在徐星越身边席地坐下，仰头望向天空中那轮不详的血月。他再不复先前那活跃的性格，此刻显得异常沉稳，仿佛就在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内，完成了某种蜕变。
周岭也默默坐下，三人围在昏迷的徐星越身边，各怀心事。
大约五分钟后，林昼忽然轻轻“咦”了一声，指着远处那道横亘天际的巨大裂口：“岭哥，那些小的裂缝……是不是快被清完了？”
周岭抬眼望去。被血色浸染的天空背景下，那些细密的次级裂隙正在一道飞舞的银芒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闭合。
“治标不治本。”周岭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只要主裂口还在，这些小的……很快又会长出来。”
“对了，小柒呢？”
林昼忽然意识到不对，四处张望，却再也找不到那道熟悉的银色身影。连他自己都未察觉，此刻他对小柒的态度已不像先前那般唯恐避之不及，反而迫切地希望看到她的身影。
周岭没有回答，他的视线死死锁住了悬浮在高空中的那个诡异红球。直觉告诉他，那红球才是关键，可此刻他连集中精神都难，更别提开启“视域”了。
找不到小柒，林昼的注意力不自觉地回到暮色中仅剩的那道银光上——蓝清妍仍在不知疲倦地修复着裂隙。
看着看着，他忽然迟疑地开口问道：“清妍她……是不是在往我们这边来？”
周岭凝视片刻，点了点头：“应该是空间缝隙清理得差不多了。”
林昼眼睛一亮，开心地站起身来。正准备朝她挥舞手臂，动作却猛然僵住。他的手摸上自己凹凸不平的脸颊，顿时不着痕迹地侧过身，背对着少女所在的方向。
周岭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起身向前两步，将林昼挡在身后。
“嗯？”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王茂忽然感觉眼前银光大盛，下意识抬头，顿时目瞪口呆——
一位身材和长相都极为出色的少女，正从空中向着他们的位置疾速降落，羽翼般的银光在她身后流转，恍如神迹。
王茂立刻站了起来，手下意识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自己人。”
周岭抬手拦了一下，“她是我们的同学，也是……对抗那些怪物的主要力量。”
“又是……同学？”
王茂看着这位宛如从漫画里走出的少女，感到一阵强烈的荒谬感，喃喃道：“你们去的是X学院吗？教超能力的那种？”
周岭扯了扯嘴角，没接话，目光转向落地的蓝清妍。
蓝清妍双足轻点地面，银光收敛。她迅速扫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躺在地上的徐星越身上，眉头微蹙：“他怎么了？”
“昏迷，但生命体征平稳，应该没有大碍。”周岭语速很快。
蓝清妍眉头稍展，随即瞥了眼背对着自己的林昼，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但眼下有更紧急的事。
她抬手指向高空中的赤红球体，语气急迫：“小柒被困在那个红球里了。我尝试过与她建立连接，但完全被隔绝。里面的能量规则异常混乱且充满恶意，她现在的状况……恐怕很危险。”
林昼的背影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那个红月是巨瞳异变的产物，它现在应该将大部分意志都集中在了红球内部，为了对付小柒。”
见周岭凝视血月，蓝清妍快速解释道，“我们必须尽快打破那个球体，救出小柒。否则一旦小柒支撑不住……就再没什么能阻止它彻底撕开两个世界的屏障了。”
“林昼，”
她终于忍不住了，对着那个僵硬的背影问道，“你在干什么呢？我刚才说的你听到了吗？我们需要尽快行动。”
“听到了！听到了！”
林昼的声音带着笑意，“我脸上……呃，受了点小伤，正处理呢，马上就好！”
蓝清妍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想要查看：“受伤了？严不严重？让我看——”
“别！”
林昼连忙抬起手向后挡了挡，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真的没事！就一点……擦伤，流了点血，不好看，你别过来。”
少女停下脚步，狐疑地盯着他的背影，但终究没有强行上前。她转向周岭：“那个红球的能量结构与外围的虚兽同源，但层级更高，也更复杂。我无法解析和突破。周岭，你有什么办法吗？”
周岭眼中闪过无奈，扶了扶眼镜：“我现在……连维持基本观察都做不到。”
就在蓝清妍眸中掠过一丝失望时，那个背对着他们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带着惊讶：
“那个红球的能量规则……和刚才那些巨型虚怪的能量规则，本质上一样吗？”
蓝清妍看向林昼的背影，略作思考：“同源，性质相似，但红球内的能量规则更……高级。”
林昼的目光，落回了身旁昏迷的徐星越身上。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徐星越体内那些灰色雾气被“锁”的力量强行排斥的画面。
一个大胆，甚至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我可能……有个办法。”
他背对着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清妍带我上去。靠近那个红球。我想试试……用我体内的‘锁’，能不能破坏掉它的规则结构。”
蓝清妍眼睛骤然一亮：“可以尝试！你体内的‘锁’属于构成世界的底层规则，很可能起到作用！”
她说着，便下意识地向林昼走去。然而，林昼却像受惊般，随着她的靠近，将身体又侧转了一些，几乎完全背对着她。
这个过于明显的回避动作，让蓝清妍终于确信了不对。她的脚步停住，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颤抖：“林昼，你到底……怎么了？”
林昼的肩膀塌了下去。他叹了口气，知道终究是瞒不下去。
“没事……”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意味，“就是……等会儿你带我上去的时候，别被吓到。我脸上……可能有点吓人。”
蓝清妍的心猛地一沉，迈开脚步，直接绕到了林昼面前。
“啊——！”
蓝清妍猛地抬手捂住了嘴，眼中涌起难以置信的惊骇，随即化为铺天盖地的疼惜。
“我说吧......很吓人。”
听到她的惊呼，林昼脸上最后一丝强撑的笑意也消失了。他飞快地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脸上掠过一丝难掩的落寞。
下一秒，一双微凉却柔软的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林昼身体一僵，下意识想后退，却被那双手稳稳固定，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他被迫抬起眼，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眸子——那双总是沉静的明眸中，此刻氤氲着朦胧的水汽，清晰地倒映着他此时不堪的面容，以及其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疼。
“怎么……”蓝清妍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怎么会……伤成这样？”
“没什么......就小伤。”
林昼下意识准备摸鼻子，却突然想起女孩曾经说过的话，抬到一半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最终只是将手默默放下，目光游移着，始终不敢与她对视。
蓝清妍的指尖轻轻拂过他完好的左颊，最终停在他紧蹙的眉间，似是想要抚平那里的不安。随后，她微微踮起脚尖，将自己的额头，轻柔地贴上了他的额头。
那是一个毫无芥蒂的触碰。
少女的皮肤紧贴着他伤痕的边缘，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鼻尖。
“林昼，”她的声音近在咫尺，轻得像耳语，“没关系的。”
“一点也不丑。”
她的目光清澈，直视着对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话语简单却直接穿透了他试图筑起的心墙。
“我看到的，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