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终末的微笑
“你为什么要拒绝它？”
就在林昼那嘚瑟的表情开始僵硬时，小柒打破了沉默。“相较于我的清除方案，接受它的合作提议，你的生存概率将显著提升。”
林昼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印象里，这好像是头一回，她主动问起跟“使命”没直接关系的事。
“……怎么说呢，”
林昼抓了抓头发，语气无奈，“那家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估计没憋好屁。你嘛，虽然天天惦记着清除我，但好歹……算半个自己人。”
他说着，自己先乐了，抬手比划了一下：“谁让你救过我那么多次呢。行吧，就当还债了。”
再说了，开口闭口毁灭人类、新世界那套……我是成不了岳飞，但也绝不能当秦桧。”
“当两个世界完成融合，不会有人知晓你做过什么。”小柒陈述道，脸上没有疑惑，仿佛在为数据库扩充资料。
“可我知道。”
林昼的拳头轻轻抵在胸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说实话，当它说我可以指定一百个人进入新世界时……我心动过。”
他抬起手，张开五指，又慢慢收拢，像是要把那个数字抓在手里：“一百个啊。把我认识的所有人——岭哥、星越、清妍，连他们家人一起算上，都填不满。太宽裕了。”
“但账……不能这么算。”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虚假的晴空，眼前却浮现出一个结实的中年人身影。
“李国忠……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班长。这场仗，本不该轮到他去顶上。可他还是为了那个在有些人看来很蠢的信念，把命填进去了。这个世界上，有千千万万个像他一样的人……他们才该好好活着。”
“小柒，你知道当初你决定清除我时，我为什么那么愤怒吗？”
他没有看小柒，像是自言自语：“因为我觉得不公平。也许你的选择是对的——牺牲我一个，拯救全世界，这买卖再划算不过。你根据‘优先级’和‘最优解’，擅自决定了一切，只因为我是那个‘可以牺牲的少数’。但你可曾……问过我愿不愿意？”
林昼终于转过头，看向眼中泛起思索涟漪的少女：“我一直觉得，无论我们的力量差距有多大，我们至少应该是平等的。你不能代表我，就像……我也没资格代表那亿万万的人，去决定他们的命运。”
“可能在很多‘大人’看来，这种想法很幼稚。”
他苦笑着扯了扯嘴角，“谁让我只是个高中生呢？幼稚，不正是年轻人该有的特权吗？在有些人看来，结局都一样，为什么要苦苦挣扎？但对我而言，过程本身……就是全部。”
在他说话时，小柒的眼中始终是那片澄澈的棕褐色，没有泛起一丝代表绝对理性的银白。她在用人类的模式思考——低效、感性，且固执地遵从着自己的内心。
“你……”小柒的声音破天荒地出现了短暂的迟疑，“有什么遗愿吗？”
林昼惊讶地看向她：“你会帮我实现？”
“在不违背核心协议的前提下。”
“那我得好好讹你一笔……”林昼摸着下巴，眼里闪过促狭的光，随即又慢慢沉淀下来。
“岭哥到哪儿都能混出头，用不着我操心。星越有岭哥看着，吃不了亏。清妍她……”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请在我被清除的时候，别让她做傻事。拜托了。”
他知道的。那个平日里沉着冷静的女孩，每每牵涉到他，就容易方寸大乱，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对了，到时候把我的骨灰……”
“‘锁’被清除后，你的存在痕迹将被同步抹除。不会留下骨灰这类物质残余。”小柒平静地打断了他。
林昼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无所谓地耸耸肩：“……也好，至少环保。”
沉默漫开几秒，只有风穿过叶隙的细响。
“小柒，你知道吗？”
他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其实……对我好的人，挺多的。房东吴阿姨经常送汤给我喝；赵峰他们不止在学校那次站出来，平时我有难处，他们几乎都会帮忙；清妍只知道我为李老师打抱不平，却不知道他几乎每年春节都硬拉我去他家吃饭……甚至，还有个我从没见过的人，一直在默默资助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笑了笑：“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孤儿，是天底下最倒霉的那个。可现在想想……我好像，已经幸运得过分了。”
“那么，”小柒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像在履行某个迟来的流程，“如果现在让你选择，你愿意自愿接受清除吗？”
林昼只怔了一秒。
随即，他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半是自嘲半是释然的笑：“当然。不然我刚才说的那些，不都成漂亮话了？”
可那笑容还未完全展开，便凝在了脸上，渐渐化开，渗出一丝苦涩。
“……死了以后，”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会怎么样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掠过他眼底，又被他强行按回瞳孔深处。
“清除执行后，并非死亡。”
小柒认真地解释着，似乎在陈述客观事实，“而是‘存在’本身的消解。”
“你在物质世界留下的痕迹会被覆盖，在他人记忆中的影像会被擦除，在时间线上的一切关联……都将被替换为‘无’。从逻辑上重构的结果是——”
她顿了顿，那双棕褐色的眸子静静映出林昼渐渐苍白的脸。
“林昼这个人，在过去、现在、未来的所有版本中，都从未存在过。”
“那只是一段……需要被修正的冗余数据。”
听她说完，林昼怔怔地盯着自己不自觉发颤的指尖，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间，他抬起手，在小柒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我就是随口感叹一下而已，谁让你这么一本正经的解释啊？”
林昼没好气地看着她，语气带着不满，“我已经很害怕了好吗？你还真是一点不会看眼色啊！”
“你为什么攻击我？”
小柒摸了摸自己被弹的位置，眼露疑惑。
林昼被她看得往后缩了缩，气势一落千丈，“这、这哪算攻击啊？这是……是朋友之间闹着玩！对，关系好才会这样！”
“朋友......”
小柒轻声重复，这个词在她的数据库中似乎没有明确的定义，“我们，是朋友关系？”
“应该......算吧？”
林昼干笑两声，带着些小心翼翼，“好歹也算并肩战斗过......你说是吧？”
小柒思索了片刻，忽然点点头，站起身来。
在林昼茫然的注视下，她缓缓抬起右手，将指尖精准地对准他的额头。紧接着，她眸中的棕褐色瞬间被银白吞没，眉心处那枚璀璨的光纹骤然亮起，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泛起微弱的涟漪。
“不是，等等！我们这边弹脑门一般不用先蓄个冲击波啊！”
感受到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规则波动，林昼脸色唰地白了。连远处的三人都被这动静惊动，开始朝这边赶来。
小柒丝毫不为之所动，纤细的手指绷紧，指尖凝聚的银光越来越亮。
林昼绝望地闭上眼，准备迎接即将而来的暴击。
下一秒——
嗒。
一个与方才分毫不差的力度，轻轻落在他的脑门上。
林昼诧异地睁开眼。
银光已然褪去，那双熟悉的棕褐色眼眸正静静看着他。而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唇角正极其生涩地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小柒看着他，第一次，露出了一个近乎笨拙却真实无误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