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屏障
礼堂的门被缓缓推开，几道狼狈不堪的身影相互搀扶着挪了出来。
蓝清妍架着林昼的一条胳膊，周岭则背着昏迷不醒的徐星越。每走一步都显得沉重而艰难，战斗榨干了他们最后的气力。
周岭的状态尤其糟糕。
尽管他几乎没参与直接战斗，但那种“窥视”带来的后遗症此刻正猛烈反噬——头颅内部像被无数细针攒刺，眼球胀痛酸涩，视线中的景物模糊晃动，难以聚焦。
“岭哥，换我吧。”
林昼的声音干哑疲惫，他看着周岭惨白的脸，“我还撑得住。”
“不必。”周岭的回答简短平静，却掩不住声线里压抑的痛楚，“我体力消耗最小，我来背是最优选择。”
脚下忽然一个踉跄，周岭的脚踝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却硬生生绷住腿，晃了一下便稳住了身形。他微微侧头，用模糊的余光确认背上的徐星越没有滑落，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蓝清妍则在旁边一手支撑着林昼，另一只手托在徐星越垂下的腿边，试图分担哪怕一丝重量。
四人缓慢地穿过空旷的操场，向着教学楼缓缓走去。
穿过教学楼，再往前百米左右就是医务室。急救电话已经拨过，眼下他们能做的，只有尽快将徐星越送到医务室处理伤口。由于是上课时间，操场上没看到人，他们别无依靠。
“你们几个怎么回事？”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班主任张丽苑正朝他们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疑惑以及隐约的怒气。
“林昼？你们不是应该在……”
她的目光扫到周岭背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话语戛然而止。
“徐星越？！你们……这是怎么了？”
她终于注意到少年们破碎的衣衫和满身伤痕，声音陡然变了调。
“老师，我们……”
周遭的光线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方才还澄澈的天空，仿佛被泼上了一层浓稠的灰暗釉质，迅速阴沉下来，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
“奇怪，明明预报是晴天……”
张老师困惑地嘀咕了一句，注意力转回少年们身上，“到底发生……”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此刻，她面前三名伤痕累累的学生，忽然齐刷刷地扭过头，望向操场的方向。他们的身体在瞬间绷紧，脸上血色褪尽，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悸。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黏腻的恶意，如同实质的潮水，从操场方向汹涌扑来！那气息比之前在礼堂遭遇的强烈何止百倍，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林昼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点，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操场边缘的半空中——
一道巨大的“门”，正无声地延展。
其规模与之前出现的漩涡天差地别，直径足有十余米，边缘处的雾气沸腾翻滚无穷无尽。粘稠如沥青的黑雾从中翻涌而出，滴落在地，便扭曲蠕动成不可名状的轮廓。
“那是……”
蓝清妍的声音细若游丝，被恐惧掐断——
黑雾之中，无数扭曲怪异的身影正在迅速凝聚、成型。它们形态各异，却散发着同样令人作呕的混乱与污秽气息。
低沉重叠的嘶吼声隐隐传来，仿佛来自深渊的喧嚣。
“那……那是什么东西？！”
张老师的声音尖厉颤抖，指着远处那违背常理的景象，脸上血色尽失。
“老师，您……看得见？”
周岭猛地转回头，素来冷静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裂痕，那是认知被再次粗暴颠覆的震动。
“那么大团的黑色东西……在空中……你们难道看不见？”
张老师的嘴唇哆嗦着。
必须立刻离开！
三人眼神交汇，瞬间达成共识。
“老师，那里非常危险！您快跑！离开学校！”
蓝清妍急声道，几乎是在恳求。
张老师的目光从远处那令人心悸的“门”移开，落在蓝清妍写满惊惶的脸上，又扫过重伤的徐星越和眼前这几个浑身是伤的学生。
对蓝清妍的话，她毫不怀疑。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伸出手，颤抖却坚定地托住了徐星越下滑的身体。
“先去医务室。”
她的声音也在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能耽误，走！”
林昼一怔：“可是老师……”
仿佛是为了印证危机的迫近，操场方向传来一声混合了无数嘶鸣的巨大咆哮！更多的黑雾炸开，扭曲的身影密密麻麻地涌现。
教学楼里开始传出骚动，不少学生从窗户探出头，或干脆跑出教室，惊疑不定地望向操场。
张老师被那咆哮声吓得一颤，脸上血色消褪，托着徐星越的手却抓得更紧：“快走啊！”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蓝清妍架着林昼，周岭咬牙背负徐星越，张老师则颤抖着在下方帮忙托扶。
就在他们接近教学楼的时候，清晰的广播声骤然响彻在昏暗的校园：
【紧急通知！全校师生请注意！】
【立即停止一切教学活动！】
【所有师生，请保持冷静，在任课老师或就近教职工的指挥下，迅速、有序撤离教学楼，前往学校正门广场集结！】
【重复，这不是演习！请立即疏散！务必远离操场区域！】
广播声刺破寂静，教学楼瞬间沸腾。人流从各个教室涌出，塞满走廊。
大部分学生低头紧跟，沉默急促地向前流动；也有逆流寻找同伴的呼喊，和低年级压抑的啜泣。老师们声嘶力竭地维持着通道，让这股惊慌的洪流勉强朝着出口方向推进。
恐慌在沉默中弥漫。
队伍经过走廊的窗户时，许多人仍忍不住侧目——操场的天空正沉入一种非自然的昏暗，风中隐约传来黏腻的异响。
楼梯口涌出的人流如潮水般瞬间截断了林昼一行人的前路。
林昼看向周岭背上呼吸微弱的徐星越——以他此时的状态，绝不能再经受任何挤压。
“周岭，林昼？你们这是……”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那是他们班的一名男同学，看起来刚从楼梯挤出来。此时，男生正面色苍白地看着他们这边，目光在几人身上快速移动。
“徐星越伤得很重，必须找医生！”
林昼急促地喊道，声音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
听到他的话，那男生的视线落在徐星越染血的衣袖和昏迷的脸上，明显怔了一下。
就在这时，远方又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嘶吼。
他猛地缩了缩脖子，嘴唇嚅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转身扎进了涌动的人潮，消失在无数背影之中。
林昼的目光瞬间黯淡，身后传来张老师几不可闻的叹息声。
“清妍，抓紧我！”
顾不上多想，林昼一把攥住蓝清妍的手，试图用身体为周岭和徐星越隔出安全空间。
蓝清妍反手紧紧握住，与他并肩迎向人潮。
“让开！都让一让！”
一道吼声穿过人群，清晰地传入林昼耳中。
他抬眼望去——
方才离开的赵峰，竟逆着人流挤了回来！
不仅仅是他，身后还跟着几张同样苍白的熟悉面孔——王浩、李响，还有陈涛。他们二话不说，用略显单薄的身体挡在林昼几人面前。
“浩子、响子，护住左边！涛子跟我顶右边！”
赵峰朝同伴吼着，几人迅速散开，筑起一道薄弱却顽固的人墙。
“往前走！别停！”
赵峰扭头嘶喊，自己则用肩膀死死顶住压力最大的方向。
林昼喉咙一哽，重重点头。
周岭将徐星越往上托了托，在这道由血肉之躯仓促铸成的屏障下，再次艰难移动。看着去而复返的少年，张老师嘴唇轻颤，腰杆却不知不觉地挺直了。
走廊依旧喧嚣混乱，恐慌仍在蔓延。
但在这片逆流而上的方寸之地，少年们用绷紧的肩背以及彼此交汇的目光，在这混乱的人潮中硬生生撑出一道温暖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