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现世浸染
意识回笼的刹那，刺鼻消毒水的气味钻入鼻腔。林昼缓缓睁开眼，恰好对上了守在床边的周岭投来的目光。
“岭哥？”
他声音沙哑，带着刚醒来的滞涩，看向眼前戴着眼镜的少年，“你……认识小柒吗？”
“小柒？”
周岭推了推镜框，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不是你之前提过的，梦里那个‘监管者’吗？你又遇见她了？”
这次是真的回来了。
回到现实的安心感还没落地，另一重忧虑就涌上心头——意识彻底沉没前，小柒周身那急剧黯淡、近乎溃散的银光，绝非错觉。
“星越呢？”他转了转头，环视这间陌生的病房，“我怎么在医院？”
“我醒来的时候，你状态很糟。”
周岭从柜面上拿起一支体温计，展示给他看，“高烧，40.3度。我就先把你送过来了。
我们离开的时候，星越还没醒，但呼吸平稳，应该没事。”
“高烧？”
林昼一愣，却见周岭也正用同样探究的目光看着自己。
“你受伤了？”
“我受伤了。”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随即相视一笑。
“这么看来，”周岭翻开随身携带的速写本，快速记录着，“在虚境中遭受的创伤，确实会映射到现实身体。”
笔尖停住，他抬起头：“我们……成功进去了？”
“算是吧。”林昼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一把将病号服的袖子捋到上臂——手臂皮肤完好，没有任何伤痕。
他盯着那片干净的皮肤，陷入沉默。周岭也不催促，合上速写本，在一旁静静等着。
“岭哥，”林昼忽然开口，“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凌晨1点35分。”
“那我呢？”
“不清楚。”周岭翻回之前的记录页，“我恢复意识时，你已经‘回来’了，只是神志不清......”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对话。周岭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后接通。
“对，是第二人民医院。”他回头瞥了眼房门，“405，住院部。”
挂断电话，他对上林昼询问的目光：“星越，刚醒，正赶过来。”
林昼点点头，忽然意识到什么：“第二人民医院？”
“怎么？”
迎着周岭略带疑惑的目光，林昼指了指墙壁：“蓝清妍……好像也在这家医院。”
“不奇怪，咱们学校定点医院就是这。”
周岭理所当然地看着他：“这里可以走医保，所以我才把你送过来。”
“呃……”
林昼感到脸颊有些发烫。
一定是烧还没退。
周岭看出他的窘迫，适时移开话题：“你想去找她？”
“嗯。”
林昼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上午吧。我在虚境里见到的……很可能就是她的映射体。”
他顿了顿，撑着床坐直身体，“对了岭哥，关于虚境，你真的一点相关的记忆都没有？”
“有。”
林昼眼睛一亮：“你还记得？”
“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周岭的目光变得有些空茫，“但有一些碎片……非常庞大的虚影、扭动的触须、还有……银色的光。”
他眉头紧锁，最终遗憾地摇了摇头：“只是些破碎的画面，串联不起来。”
林昼的呼吸却急促起来：“岭哥，这说明你真的进去了！当时——”
话音未落，病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一道身影带着风冲了进来。
“阿昼！你没事吧？！”
“嘘——！”
林昼赶紧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压低声音，“小点声，我没事。”
“哦……”
徐星越闻声立刻收声，快速看了眼旁边的空床，这才松了口气，同样压低声音回道：“没事就好。”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走廊的杂音。
徐星越搬来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目光在林昼和周岭之间来回扫视。
“到底怎么回事？”
面对两道探询的视线，林昼定了定神，将虚境中的遭遇简要叙述了一遍。
“等等！”徐星越迫不及待地打断，“你是说，岭哥在里面……很怂？”
“只是情绪反应比较……生动。”
林昼瞥了眼面不改色的周岭，转向徐星越，“顺便说下，你的映射体在听说本体性格后，好像感觉有点丢脸。”
徐星越脸上刚浮起的嘲笑瞬间凝固，他悻悻地坐回去，陷入了沉默。
“映射体与本体性格存在镜像或反差关联。”
周岭在速写本上记下一笔，抬眼问道，“你刚才说我‘真的进去了’，是什么意思？”
“在某段时间，你的映射体突然恢复了你原本的性格！”
提到这里，林昼立刻来了精神，目光灼灼地看向周岭，“而你刚才描述的那些残余景象，恰恰就发生在那个时刻！”
说罢，他带着希冀看向徐星越：“你呢？有任何印象吗？”
徐星越一愣，认真思索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林昼也没太失望，一夜之间发生了太多的事，他们都需要时间消化。
周岭在速写本上勾画了一阵，笔尖忽然顿住。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罕见的凝重：
“林昼，既然我们能‘进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空气骤然一沉：
“那它们，有没有可能……‘出来’？”
林昼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他勉强扯出个笑容：“别开这种玩笑，怪吓人……”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骤然撕裂走廊的寂静！
沿途病房的灯光接连亮起，凌乱的脚步声和惊呼声由远及近。
林昼下意识就要撑起身，却被周岭一把按住：“你还没恢复，我去看看。”
林昼几乎没有犹豫，拨开他的手。
“不，”他声音发紧，“我得亲自去看看。”
不知是不是周岭刚才那句话作祟，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正从他心底最深处漫上来。
见他打定主意，周岭不再阻拦，扶着他下了床。徐星越已抢先一步打开了病房门。
走廊里灯火通明，与之前的昏暗寂静判若两地。不断有病房的门被打开，陪护家属或病人探头张望，脸上混杂着惊疑与不安。
声音的来源似乎更靠近护士站方向。
林昼双脚落地时，才真切感受到身体的虚弱。
在周岭和徐星越一左一右的搀扶下，他们穿过神色惶惑的人群，朝护士站方向走去。
随着他们前行的脚步，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腐气味越来越浓。人群聚集在一处半开的消防通道楼梯间门口，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恐惧。
两名护士试图维持秩序，声音却止不住地发抖：“大家不要围观！回到各自的房间！已经报警了！”
透过人群缝隙，林昼看到了里面的情形：
一个身穿夹克的中年男人仰面倒在楼梯转角平台，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恐。然而，比死亡本身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他的死状——
脖颈到胸口的衣物被腐蚀撕裂，皮肉外翻。皮肤上布满深紫的淤痕——那痕迹宽窄扭曲，深深嵌进肉里，像是被某种湿滑的巨力活活勒陷所致。
更令人作呕的是，他的肩膀、手臂以及周围的水泥地面上，散布着一滩滩暗色的粘稠液体，在应急灯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油光。一部分较稀薄的粘稠物正沿着台阶缓慢地向下蜿蜒流淌，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腐恶臭正是来源于此。
林昼的胃里一阵翻搅，但比生理反应更快的，是来自意识深处本能的抵触。这些黏液……与虚境中那些污秽物质带给他的感觉如出一辙，只是浓度和活性似乎弱了许多，像被稀释的残渣。
徐星越倒抽一口凉气，死死地捂住了嘴。
周岭扶着他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道冰冷的细线。
“是它们。”
林昼将两人拉近，咬牙低语：“那些东西……出来了。”
“是家属！三楼19床的陪护！”
人群中，一个看热闹的护工大妈脸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对身边人说，“说是烟瘾犯了，下楼抽一根……这、这怎么就……造孽啊……”
林昼与周岭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能只远远看着。
他咬了咬牙，借着周岭和徐星越的搀扶，慢慢挤开人群，朝着现场又靠近了几步。
距离更近，细节处更加触目惊心：粘液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或许是未干部分的流淌，或许是别的什么。
那股源自“锁”的排斥与危机感也越发清晰，钢针一般刺着他的神经。
“同学，退后！不准再靠近了！”一名保安挥舞着橡胶棍，厉声喝止，脸色微微发青。
已经看到自己想要的线索，林昼不再坚持，顺从与同伴一起向后退去。
现场的嘈杂、浓烈的腥臭以及心底翻涌的不安，让他一阵烦闷，下意识地退到走廊窗边，想透一口气。
目光无意识地向下扫去，视野中昏暗的路灯在沉沉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就在这时，楼下那片灌木丛中，一道粗壮的阴影极快地滑过地面，没入了更深处黑暗。速度快得仿佛是错觉，但那绝非自然生物的蠕动姿态，却让林昼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他瞳孔骤缩，猛地探出身，想看得更清楚。
“怎么了？”
周岭立刻察觉到他的异样，沉声问道。
林昼喉结滚动，僵硬地指向楼下那片静谧的黑暗，声音干涩发紧：
“那东西……”
“就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