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逆行
“你们……还是学生？”
年轻士兵跃下驾驶座，快步上前，手电光仔细扫过两人沾满尘土的脸。光束最终定格在周岭脸上——那双瞳孔涣散失焦，脸色苍白如纸。士兵脸色突变，扭头朝车内急喊：“老李！快！这有个学生快不行了！”
“砰”地一声，后座车门被猛地推开。一道沉稳的身影跨入光晕之中，军靴踏地有声。被称为“老李”的军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面容被风霜磨出粗粝的线条。他快步走近，目光如炬地盯着周岭，眉头立刻锁紧。
“伤怎么弄的？”说话间，他已半跪下来，“别耽搁，先抬上车。”
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周岭安顿在后排。老李迅速打开急救箱，利落地检查、清创、包扎。他的动作专业而迅速，脸上的疑惑却越来越重。
“体表多是挫伤和擦伤……”他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搭在周岭腕脉片刻，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失血也不严重……可这精神头怎么这么差？”
林昼紧抿着唇，沉默地站在车门边。他知道原因，但有关“视域”的情况，恐怕说出来也没人会信。
“现在只能处理成这样了。他这情况必须送医院。”老李收好东西，转向林昼，目光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你是他同学？一起走，你也得处理一下。”
驾驶座上的年轻士兵已经发动了引擎，见林昼还僵在原地，探出身催促：“快上车啊！这地方随时可能再出状况！”
林昼深吸一口气，忽然向后退了一步，朝两人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我朋友拜托你们了！”话音未落，他便转身朝来时的黑暗跑去。
“喂！你干什么？！”年轻士兵反应极快，推门追出。林昼听到身后逼近的脚步，心中焦急，想加快速度，却不想身体的疲惫程度远超他的预计——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
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从他腋下穿过，稳稳将他托住。年轻士兵将他扶正，脸上混杂着恼火与不解，压着声音道：“你疯了？不要命了？！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
“我没事的，我自己能回家。”
林昼站稳身体，试图将胳膊从他手中抽离，却被对方死死钳住。
“胡闹！都什么时候了，你给我上车！”
见林昼如此顽固，年轻人不由生出几分火气，强行把他拉向越野车。然而，除了刚开始拉动了一步外，任凭他如何使力，也没办法让眼前看似瘦弱的少年再挪动一步。
“咦？”
他纳闷地看着林昼——这小子明明一脸虚弱，哪来的这么大劲？
“磨蹭什么呢？”
老李不耐烦地把头探出窗户，对年轻士兵吼道：“赶紧的，那小子脸色越来越差了！”
听到他的话，林昼拳头紧了紧，语气中带着恳求：“大哥，让我走吧……我还有个朋友，在里面。”
年轻人手上的动作一顿，神情立刻严肃起来：“你朋友？在那边？”他指向那片隐约矗立着巨大虚影的暮色深处。
林昼沉默地点了点头。
见他表情不似作伪，年轻士兵的脸色反而缓和了些，语重心长地劝道：“同学，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那片区域现在非常危险……”
他偷偷瞟了眼身后，将声音压得极低：“听说……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大家伙都往那里汇聚。所以……”
本以为少年听到自己的话会知难而退，不料对方只是点点头：“谢谢大哥，我会小心的。”
“诶？你这小孩怎么......”
年轻人不禁一阵无语，正要继续劝说，却被一道粗犷的声音打断。
“你们干啥呢？磨磨唧唧的，要聊天回去聊！”
老李走到两人身旁，瞪着年轻士兵：“不是说了，车上那小子得尽快送医院！”
“不怪我啊，班长。”
年轻人苦着脸，朝林昼努了努嘴，“他说……他还有个朋友在封锁区里，非要去找……”
“啥玩意儿？”
老李不由瞪大了眼睛，确认似的看了眼部下，随后把目光投向林昼，语气放缓：“同学，不是我们不让你去，那边已经戒严了，任何民众都不能接近。
至于你朋友……我现在可以联系下一批搜查队，让他们留意。一有消息立刻通知你。这样总行了吧？”
“抱歉，我必须去。”
趁年轻士兵愣神的功夫，他猛地抽出手，转身便朝着那片黑暗快步走去。
咔嚓——
清脆的上膛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老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停下，这是命令。”
林昼脚步一顿，转过头来。手电的映照下，老李手中的枪口稳稳地对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现在已进入战时状态，我要求你服从命令。”
生平第一次被真正的枪指着，林昼内心却出奇的平静。他微微颔首，然后，毫不犹豫回头，迈开了脚步。
“艹！这小兔崽子！”
老李咒骂了一声，把枪插回枪套。他下意识回头看向越野车，却见后排车窗里，探出一个戴着眼镜的脑袋。
“你怎么起来了？还不躺着！”老李又惊又怒。
周岭用手背擦去脸颊滑落的虚汗，声音嘶哑却坚持：“我没事了……我也得去找我朋友。”
“放屁！你坐都坐不稳，还想去找人？不要命了？”
“我真的……好多了。”周岭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谢谢你的药。”
“……那是止血绷带！不是仙丹！”
老李低吼了一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猛地拉开车门钻回后排，双臂抱胸，一言不发地瞪着前方。
“班长，这……咱们咋办啊？”年轻士兵没了主意，凑到车窗边小声问。
“咋办？凉拌！他要去找死，咱们还能拦着？”
“哦……”
“哦个屁！”老李突然一脚踹在前座椅背上，“还不开车追上去！真让他两条腿跑进那鬼地方啊？！”
“啊？……是！”年轻士兵猛地反应过来，跳上驾驶座，一脚油门，越野车咆哮着冲了出去，卷起一路尘土。
林昼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身后快速逼近的引擎声和刺目的灯光将他笼罩。他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越野车一个干脆利落的甩尾，横挡在他面前。副驾驶的车门被猛地推开。
“还愣着干什么？”年轻士兵没好气地冲他喊：“就你这速度，找到猴年马月？上车！”
林昼愣住了，随即，一股滚烫的暖流冲散了胸口的滞涩。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低头钻进了车里。
问清了大致的方位，越野车再次发出低吼，调转车头，朝着那片被不祥阴影占据的区域，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