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时之隙
经过片刻的喘息，林昼感觉僵硬的四肢终于松动，恢复了几分力气。
他抬起头，恰好撞上蓝清妍的目光——她正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沉着一些未明的东西。
坚持了几秒后，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视线便往更高处飘去。
这一抬眼，却让他整个人微微一僵。
小柒正静静悬在高空，目光笔直地落向他所在的方向。两道目光隔着遥远的距离乍一相碰，林昼心头便是一咯噔。
完蛋。
这个念头刚闪过，那道静止的银白身影便有了动作——她以恒定的速度，径直朝着他所在的位置飘来。
真是的，没事乱看什么？
林昼心里叫苦不迭，慌忙移开视线，却不自觉地用余光追随着那道逐渐接近的银色轮廓。身旁，蓝清妍似有所感，转身望向那片正在无声迫近的辉光。
小柒周围那灿若流火的银芒急速黯淡，当她双足轻轻落在楼顶时，周身光辉已温润如常，几乎与这片渐沉的暮色融为一体。
知道终究逃避不了，林昼无奈地看向与人类少女无异的小柒，扯出一个还算自然的苦笑：“好久不见。”
没有回应。那双银色眼眸里，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
略作思索后，林昼把心一横，决定直奔主题：“那个……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新办法……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
银光在眸中极速掠过，小柒的回复没有半分迟疑：“该方案已进行逻辑校验，结论重复。无需二次判定。”
她注视着林昼，淡淡开口：“现在，执行清除程序。”
果然......
最后一丝侥幸的火苗被彻底掐灭。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死亡以如此平静的口吻被宣判时，林昼的身体依然无法遏制的颤抖起来。
小柒话音落下的瞬间，蓝清妍已本能地横跨一步，严严实实挡在林昼身前。可她的眼中同样漫上绝望——面对此刻的小柒，她没有丝毫抵抗之力。
林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疲惫的平静。他双手撑住身后粗糙的墙面，借力让自己站直，随后伸手按住女孩拦在自己身前的胳膊，轻柔地将她推开。
蓝清妍猛地扭头看他，眼中满是惊愕与恐惧。
林昼没有解释，冲她勉强扯了下嘴角，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随即，他向前迈步，在小柒面前停下。
低头看着小柒，林昼声音艰涩：“我.....能不能提个请求......”
话音未落，小柒周身银芒轰然炸裂！
磅礴的规则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将林昼逼得连退数步。她身形缓缓升起，他眼睁睁看着那道银白的身影升至半空，眉心处代表裁决的光纹亮起璀璨的辉光。
然而下一刻，小柒浮空的身影猛地拧转，将全部注意力投向苍穹。她抬起手，指尖开始汇聚炫目的银芒。
忽然间，一股奇异的波动毫无征兆地穿透了一切，在他意识深处漾开——
紧接着，他看见了无法理解的一幕：
世界静止了。
前方，小柒悬浮于空，指尖蓄势待发的毁灭银芒凝固如水晶雕塑，连她周身流转的光晕都停在了最炽烈的刹那。身旁，蓝清妍微微张口，惊愕的神情定格在脸上，眼中残余的银辉不再闪烁。远处，破损大楼边缘崩落的碎石悬在半空，空气中弥漫的尘埃颗粒清晰可见。风声停止，连光线都仿佛被冻结，呈现出一种失去流动感的诡异澄澈。
时间被抽离。万物沉入绝对的死寂。
林昼下意识按住胸口——心跳快得吓人，呼吸粗重，背后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怎么回事？为什么一切都停了？为什么……只有我能动？
这绝对的寂静比任何声响都更瘆人。林昼惊惶四顾，试图在这幅静止的画卷中找到破绽。
就在这时，那股令他心神俱颤的奇异波动再次传来，比刚才更清晰、更急促。
他猛地抬头，望向波动的源头——那是天穹之上，先前黄色巨瞳被黑洞吞噬后，残留的那一抹不起眼的黑色。
那点漆黑，动了。
它骤然拉伸，化作一道迅捷如电的黑色流影，无视凝滞的时空，笔直射向林昼所在的楼顶——速度快得超出反应，几乎在他瞥见的下一秒，黑气已轰然撞落在他面前的地面！
落地后的黑气猛然变幻，眨眼间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边缘模糊摇曳，内部是比黑暗更深的虚无，仿佛通向一个没有光的所在。它静静立在原地，面部是一片深邃的漆黑，不见五官，却让林昼感到一道冰冷刺骨的“视线”，牢牢锁住了自己。
“蠢货。”
瓮声瓮气的声音响起，像是多种人声堆叠，带着怪异的共鸣。黑影抬起手指着他：
“一切本来很顺利……谁让你解开她限制的？”
绝对寂静中，那声音响起的刹那，林昼如过电般，浑身肌肉猛地一绷。他猛地意识到，在这冻结的世界里，能动的只有自己和这团黑影。他强压下内心的震惊，声音发干：“你是谁！这......到底怎么回事？”
“不必慌张。我只是在时间中切开了一道缝隙。”黑影的声线平缓下来，却依旧浑浊，“现在，我们就在这缝隙之中。”
简单的解释后，那混杂的语调里再度窜起一股火气：
“先不说这个——‘锁’是这么用的吗？那是用来对付她的……她是敌人，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们？
林昼咀嚼着这个词，谨慎地开口：“你……和我有什么关系？”
黑影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些，放下手臂，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们站在同一边。你体内的‘锁’……”
“——就是我给的。”
林昼眸光剧颤，脱口而出：“不可能！我看到了，你是那个黄色眼睛留下的......那些虚兽是你操控的吧？！你明明一直都在追杀我们！”
“哦？你是这么认为的？”
说话间，黑影的胸口处泛起红光，随即迅速炽烈。看到这暗红色的光芒，林昼不禁色变，这蕴含着恶意的毁灭波动他再熟悉不过。
当他下意识想躲开时，毁灭红芒已然喷薄而出，径直贯穿了他的心脏！
红光散去，林昼愣愣地低头摸着心口——毫发无伤。那毁灭性的能量如同幻影般穿过了他，未留下丝毫痕迹。
“我的力量不会伤害你。”
黑影淡淡道，语气中透出一抹嫌弃，“至于那些低级的……按你们的说法，‘虚兽’？它们太蠢了，像野草一样疯长，我没办法时刻关注它们。”
林昼沉默了很久。他抬起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这么多……你想让我做什么？”
“还不算太笨。”
黑影的声音里泛起一丝满意的涟漪。它转过身，那颗虚无的头颅微微仰起，仿佛在凝视着静止在半空的小柒。
“我要你，现在去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