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手术灯下
“辛苦了,剩下的交给我们吧。”
周岭朝赵峰三人点了点头。
“应该的。”
赵峰看了眼手术室上方亮着的“手术中”三个字,轻轻叹了口气:“徐星越这回真是……那么多人,偏偏就他被树砸中了。”
陈涛低声接话:“可不是么,这场地震倒掉的树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偏偏让他遇上了……但愿人没事。”
周岭没再多说,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林昼——他蔫蔫地垂着头坐在凳子上,像棵霜打的茄子。
“那我们先走了。”
赵峰会意地止住话头,与另外三人一起朝出口走去。
脚步声渐远后,周岭在林昼身旁坐下,眼中掠过思索之色。他看了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到他们才开口。
“你听到陈涛的话了吗?”
“什么?”林昼迟钝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茫然。
看到他糟糕的状态,周岭暗暗叹了口气:“他们认为刚才遇到了地震。”
“地震?”他无意识地重复着,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意思?我们不是......”
“这是他们认定的‘事实’。”
周岭截断他的话,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我接触了多名幸存者和救援人员。对他们而言,刚才发生的,就是一场震感强烈的地震。”
他稍作停顿,字字清晰:
“虚兽、小柒,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都从他们的记忆里消失了。而学校里那些破坏与伤亡的痕迹,被‘修正’成了最符合常识的灾难形态——地震。”
林昼的头脑清醒了些,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你的意思是……他们的记忆被篡改了?”
“不是篡改。”周岭摇头,“更像某种世界底层的‘规则’。”
他看向林昼,语气异常平静:“虚兽、小柒这类存在,一旦从现实世界‘离开’,它们所留下的‘痕迹’——包括物理证据和认知记忆——便会被同步抹除。”
“据我推测,人类的意识无法处理这种‘绝对空白’。于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会启动,自动将缺失的部分扭曲成最符合逻辑的灾难记忆——比如地震。”
林昼立刻想起昨晚受伤的保洁员,她几乎毫不犹豫地将伤势归咎于“毒虫”。
“可你和星越为什么……”
“也许因为我们以某种形式进入过“虚境”吧……”
周岭疲惫地揉了揉额头,看向某个方向。
林昼顺着周岭的视线望去。那些惊魂未定却仍在互相扶持的人,他们脸上写满对“天灾”的恐惧,以及劫后余生的的庆幸。
强烈的孤独感,将他慢慢裹紧。
他们曾那样拼命地战斗。可在除他们之外的人眼中,这一切不过是又一场无情却“正常”的自然灾害。
“阿昼,我知道小柒的话对你冲击很大。”
周岭将目光移回林昼脸上,话里却没有太多安慰的意味:“但我们没时间消沉了。蓝清妍还等着我们去营救。”
他伸手拍在林昼肩上。力道不重,却令林昼的身体晃了晃,险些坐不稳。
周岭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记得你说过,在虚境里差点死掉的事么?她现在处境可能很危险。”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凝固的空气。林昼涣散的瞳孔终于有了焦距。
他没出声,只是沉默地抓过早就放在一旁的面包,撕开包装,大口咀嚼起来。
见他终于肯吃东西,周岭暗自松了口气——如果一直像先前那样,没等找到蓝清妍,林昼自己就会先垮掉。
这时,一个眼睛红肿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
林昼瞥见她的身影,立刻咽下面包,直挺挺地站了起来——那是陈星越的母亲,王钰阿姨。
“阿姨,您坐。”
林昼声音有些发紧,左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王钰阿姨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摇摇头:“不了。越越的手续都办好了,他爸爸订了机票,正往回赶……”
她抬头看向那依旧亮着的“手术中”三个字,眼泪忍不住落下,却被她第一时间擦去。
“小昼,小岭,你们回去吧。”
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停,最终落在林昼苍白的脸上,“你们也都受伤了,快去处理一下,别在这儿耗着了。”
听到对方的催促,林昼嘴唇嗫嚅,低声道:“对不起,阿姨……都怪我。”
“怎么能怪你?”
王钰阿姨的声音里满是疲惫的无奈,“这是天灾。你们帮忙把越越送到医院,我还没谢你们……”
“不!”
林昼猛地抬起头,撞上王钰阿姨诧异的目光,又下意识偏开了脸,“其实……星越是为了救我才……”
他的右手死死捏着面包,指节发白,“对不起。”
王钰阿姨愣住了,看着眼前深深低着头的少年,一时陷入沉默。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落在林昼发顶。
王钰阿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出乎意料地温和:“越越做得对。但这不意味着你错了。”
林昼抬起泛红的眼睛,对上一双同样含泪的眼眸。“我相信……要是换过来,你也会做同样的事。”
王钰阿姨转过身,望向手术室的门。林昼看见她的嘴角在微微颤抖。
“我很骄傲。”她轻声说,抿紧了嘴唇。
就在此时,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
王钰阿姨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声音里是无法遏制的恐慌:“出什么事了?!”
出来的医生戴着口罩,看不清表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病人情况不乐观,需要截肢。”
他将文件递向王钰,“需要家属签字。”
王钰阿姨的身子晃了晃,被林昼一把扶住。她颤抖着接过知情同意书,扫了一眼,又抬头看向医生,眼中全是乞求:“医生……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抱歉,伤势太严重了。不立刻处理,会有生命危险。”
医生回头看了眼手术室,“请尽快决定!”
王钰阿姨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扭曲着,几乎要哭出来。她强压着情绪,在纸上签下了歪歪扭扭的名字。
医生接过文件确认了一眼,随即利落地转身返回。
咔——
门关上的瞬间,王钰阿姨的身体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靠下去,压抑的抽泣再也止不住。
扶住她的林昼死死咬着牙,泪水却不断从脸颊滚落。一旁,周岭默默摘下眼镜,擦拭着不知何时蒙上水汽的镜片,沉默无言。
王钰阿姨被扶到长凳上坐好。林昼在一旁紧紧握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抽泣声渐渐低缓下去。
王钰阿姨抬起红肿的双眼,看向眼前丢了魂似的少年,强自打起精神:“你们快去吧……我在这里守着就好。”
林昼下意识便想拒绝,抬眼间却瞥见周岭投来的深邃目光。
他牙关紧咬,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挤出几个字:“那……我们先走了。”
“嗯。”
跟在周岭身后,林昼沉默地走向出口。
即将转入走廊拐角时,他终是忍不住,回望一眼。
明亮的“手术中”灯牌下,一位母亲正深深埋下头,将脸彻底埋进颤抖的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