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晨曦别客归府厄
晨曦微露,薄雾如纱般笼着江南古城的青石板路,城北巷口“麻姑书铺”的幌子还垂着,只檐角挂着的铜铃被晨风拂过,偶尔叮当作响。
孟雨眠拢了拢身上的外衫,侧首看向身侧立着的李画船,他青布长衫上还沾着昨夜露气,手里握着那柄常伴左右的折扇,扇面上是他昨日闲时画的几笔浅山,墨色淡远,恰如他此刻望着她的眼神,藏着几分不舍与疑虑。
“苏公子,就送到这里吧。”孟雨眠声音轻缓,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润,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袖角——她不敢让他再送,孟府大小姐的身份是一层,更怕昨夜从城郊回来的踪迹被府里人察觉,牵连于他。
李画船眉峰微蹙,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压下了那句“我送你到府门”,只低声道:“阿眠,昨夜之事……你回去可要当心,若有难处,便让燕子往书铺递个信。”
他话里的担忧孟雨眠懂。她强扯出一抹浅笑,点头道:“放心,不过是晚归了些,父亲那边我自会解释。你也早些回去,别误了今日的营生。”说罢,她不等李画船再开口,便转身牵着燕子的手,快步往巷口的书铺走去,月白色的身影很快融进了晨雾里。
李画船站在原地,望着那抹身影消失的方向,眉头拧得更紧。他总觉得孟雨眠身上藏着太多事,昨夜她提起“家中父亲管束严”时眼底的躲闪,还有燕子看他时那几分警惕的模样,都让他心头不安。他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放轻脚步,悄悄跟了上去——他只想确认她能平安,并无他意。
可刚走出巷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响,李画船回头,却见燕子不知何时折了回来,手里还捏着一枚石子。
见他看来,她便将石子往旁边的墙根一丢,脆生生道:“苏公子,阿眠说了,不必劳烦你再送。你若再跟着,可别怪我不客气了。”她年纪虽小,眼神却锐利得很,腰间的软剑虽藏在裙裾下,却透着几分凛然的杀气。
李画船知道她武艺高强,也明白孟雨眠是真的不想让他卷入,只好停下脚步,无奈道:“我只是想确认她安全……”
“有我护着,安全得很。”燕子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几分护主的执拗,“苏公子还是回吧,日后若有缘,自会再见你。”说罢,她转身便走,脚步轻快,很快就追上了前面的孟雨眠,两人并肩往书铺的方向去了。
李画船望着她们的背影,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转身回到船上,只是心头的不安,却半点没减。
孟雨眠牵着燕子的手,一路快步走到孟府朱漆大门前,守门的护卫见是她,先是愣了愣,随即脸色就变了,忙上前躬身道:“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在正厅等了您一夜,脸色难看得很,您快进去吧。”
孟雨眠心头一沉,昨夜晚归的事终究还是要面对,她定了定神,对护卫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说罢,便带着燕子往里走。
刚进二门,就见周管家匆匆迎了上来,脸色焦急:“大小姐,您可回来了!昨夜您没回府,上哪儿去了?”
孟雨眠脚步一顿,看向燕子。燕子会意,板起脸斥道:“大小姐去哪里了要向你汇报么?”
“我不是这意思,”周管家搓着手尬笑,“不过,老爷这会儿正火大呢,您可得小心些。”
孟雨眠心里清楚,父亲向来对家规极其严格,她是嫡女,彻夜未归本就犯了忌讳,如今又加上“打伤护卫”,他定要借题发挥。
她深吸一口气,对周管家道:“我知道了,你先带我去正厅吧。”
正厅里静得可怕,紫檀木主位上坐着孟清风,他穿着一身藏青色锦袍,手里捏着一串翡翠佛珠,指尖不停摩挲着,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透着几分冷意。
厅下两侧站着几个管事和丫鬟,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赵姨娘和孟晴柔也在,赵姨娘穿着一身水红色褙子,手里拿着一方帕子,见孟雨眠进来,便连忙起身,脸上堆着关切的笑:“眠儿,你可算回来了!昨夜你没回府,姨娘担心了一夜,你去哪里了?怎么还让燕子伤了护卫?”
孟晴柔跟在赵姨娘身后,穿着粉色罗裙,脸上带着几分假意的担忧,眼底却藏着幸灾乐祸:“姐姐,你可算回来了,父亲都等你好久了,你快跟父亲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雨眠走到厅中,屈膝行了一礼:“父亲,女儿昨夜去城郊探望一位故人,回来时晚了些,让父亲担心了。至于护卫受伤,想来是燕子回来时不小心冲撞了,并非有意为之。”
“故人?”孟清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什么故人值得你彻夜未归?府规里写的‘未得应允,不得夜不归宿’,你都忘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的燕子,“还有你,你是眠儿的贴身丫鬟,主子犯错,你不劝着,反倒帮着她外出,还伤了府里的护卫,你可知罪?”
燕子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老爷,此事与小姐无关,是奴婢劝小姐去探望故人的,护卫也是奴婢不小心伤的,要罚就罚奴婢,与小姐无关!”
“罚你?”赵姨娘立刻接过话头,帕子在手里拧了拧,“燕子,你虽是眠儿的丫鬟,可也得守府规啊!伤了护卫是小事,可你纵容主子夜不归宿,这要是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孟府没规矩呢!再说了,眠儿是嫡小姐,将来要嫁入高门的,若是坏了名声,岂不是误了她的终身?”
她这话看似为孟雨眠着想,实则是在提醒孟清风,孟雨眠的行为已经影响到了孟府的颜面,甚至可能耽误与丞相府的婚事。
孟清风脸色沉了沉,手里的佛珠转得更快了:“赵姨娘说得对,府规不可违,颜面更不可失。燕子纵容主子,又伤了护卫,按府规,当杖责三十,关押柴房,思过一月。”
“父亲!”孟雨眠立刻抬头,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此事都是女儿的主意,与燕子无关,要罚就罚女儿,求父亲饶了燕子!”
“饶了她?”孟清风看向孟雨眠,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眠儿,你是嫡女,本该以身作则,如今却为了一个丫鬟,屡次违逆我?你可知,若不是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我岂能容你这般放肆?”他这话看似重情,实则是在敲打孟雨眠——她的一切,都是他给的,包括嫡女的身份。
赵姨娘见孟清风动了怒,连忙又煽风点火:“老爷,眠儿年纪小,许是被燕子给带坏了。您若是就这么饶了燕子,将来她还不知要怎么纵容眠儿呢!再说了,府里的下人都看着呢,若是不罚,日后谁还会把府规放在眼里?”
孟晴柔也在一旁帮腔:“父亲,娘说得对,姐姐向来心软,可也不能护着犯错的丫鬟啊!要是传出去,人家该说姐姐恃宠而骄了。”
孟清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没了之前的犹豫:“既然你要替她担责,那便一起罚。燕子杖责三十,关押柴房。眠儿你……身为嫡女,纵容丫鬟,违逆父命,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父亲!”孟雨眠还想再求,却被孟清风冷冷打断:“不必多说,管家,传家法!”
周管家脸色一白,却不敢违逆,只好连忙让人去取刑杖。厅里的气氛越发凝重,赵姨娘看着孟雨眠苍白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她盼着这一天,盼了好几年了,孟雨眠这个嫡女,终于也有受罚的时候了!
孟晴柔更是悄悄拉了拉赵姨娘的衣袖,脸上带着兴奋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孟雨眠挨打的模样。
孟雨眠站在厅中,脊背却挺得笔直。她知道,孟清风是铁了心要罚她,一来是为了维护府规的威严,二来,也是为了敲打她,让她不敢再违逆他。
她看向一旁的燕子,燕子眼里满是愧疚,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孟雨眠用眼神制止了。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燕子不必担心——她既然敢替燕子担责,就不怕这二十杖。
很快,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拿着刑杖走了进来,刑杖是用上好的枣木做的,通体黝黑,上面还带着淡淡的木纹,一看就知道打人极疼。周管家站在一旁,为难地看着孟雨眠:“大小姐,您……您还是跪下吧,这样能少受点罪。”
孟雨眠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了下去,月白色的裙摆铺在冰冷的青砖上,像一朵即将被风雨摧折的兰花。她闭上眼,脑海里忽然闪过母亲的模样,母亲临终前将那枚玉佩交给她时,眼神里的担忧与嘱托,仿佛还在眼前。
她攥紧了藏在袖中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安定下来——她不能倒下,为了母亲,也为了那些还没查清的真相,她必须撑过去。
“老爷,”赵姨娘忽然上前一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这打嫡小姐的事,让仆妇来做,怕是她们下手没轻没重,伤了小姐就不好了。不如……就让妾身来吧,妾身定会拿捏好分寸,既让小姐记住教训,又不会伤了身子。”
她这话看似体贴,实则是想亲自下手,报这些年心里的怨气——孟雨眠占着嫡女的身份,处处压着她和晴柔一头,如今终于有机会亲手打她,她怎么会放过?
孟清风看了赵姨娘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还是点了点头:“也好,你是长辈,下手有分寸,就交给你吧。”
他心里清楚赵姨娘的心思,却也乐得顺水推舟——让赵姨娘动手,既能让孟雨眠受点苦,又能让赵姨娘心里舒坦些,省得她日后总在府里兴风作浪,倒也省心。
赵姨娘接过仆妇手里的刑杖,掂量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她走到孟雨眠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阴狠:“眠儿,别怪姨娘心狠,要怪就怪你自己不懂事,冲撞了父亲,坏了府规。今日姨娘就替你父亲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是尊卑,什么是规矩!”
孟雨眠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脊背却依旧挺直。她能感觉到身后赵姨娘身上传来的恶意,也知道接下来的二十杖,绝不会轻松。但她不怕,她咬着牙,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孟雨眠,你不能哭,不能喊,你一定要撑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