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望月亭夜听逆谋
暮春的临安城,夜色如墨泼洒在青灰瓦檐上,连带着孟府后园的望月亭也浸在浓稠的静谧里。
孟雨眠敛衽蹲在亭侧的杂草丛中,青蒿的气息混着泥土的湿意钻入鼻尖,她却浑然不觉,只攥着袖中那枚温润的玉佩——这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念想,此刻玉面贴着掌心,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焦虑。
能这么顺利地逃出柴房,一大半的功劳应该归咎于赵姨娘和孟晴柔,没有她俩那么歹毒的手段,就不可能支走看守柴房的家丁,她也不可能逃出来。
这份羞辱之仇,总有一天会加倍奉还,她咬牙暗暗发誓。
虽然自己暂时安全了,但她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心上人被孟清风关在府中死牢,生死不明,李画船是御史之子,是她暗许芳心的良人,更是被孟清风构陷的冤魂之后,她怎能眼睁睁看着他死?方才还在亭中枯坐,琢磨着如何借赵姨娘与孟晴柔的矛盾混进死牢,耳畔却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青石板路上,每一下都像敲在她的心尖上。
来不及细想,孟雨眠猛地矮身,钻进了亭柱后的杂草丛。丛草半人高,枝叶划过她的面颊,留下几道细痒的红痕,她却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只将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透过草叶的缝隙望向亭口。
月光恰好从云缝里漏下来,先映出一道熟悉的身影——青缎圆领袍,腰束玉带,正是她的父亲孟清风。
他素来爱穿素净衣裳,衬得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此刻却微微躬着身,脸上带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谄媚笑意,与身后那人并肩而来。
那人身穿一件镶着狐裘边的赭色胡服,发间束着铜环,高鼻深目,腰间悬着一柄嵌着宝石的弯刀,走起路来靴底的银铃叮当作响,显然是异域之人。
孟雨眠心头一跳,她曾在父亲的书房见过西域商队的画册,这般装束,倒像是北地的突厥人。
两人踏入望月亭,孟清风先抬手挥了挥,似是怕亭中积了潮气,随即笑道:“骨咄禄可汗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今夜月色正好,亭中说话倒也清净。”
那突厥人——骨咄禄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微黄的牙齿,操着生硬的汉话道:“孟大人客气。某家此番来,是为起兵之事。可汗已调了三万骑兵,就等你这边消息,可不能出半分差错。”
孟雨眠藏在草中,指尖瞬间冰凉。
起兵?她博览群书,怎会不知这二字意味着什么。大齐朝立国百年,虽偶有边境战事,却从未有过内乱,孟清风竟要联合突厥谋反?
孟清风脸上的笑意不变,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亭柱上的雕花:“可汗放心,临安城的布防图我已绘好,城中守军的粮饷也攥在我手里,只待秋收后,粮草充足,便可一举拿下京城。至于王丞相……”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不过是我手里的一枚棋子罢了。他贪赃枉法,把柄都在我这儿,还真以为我把雨眠许给他儿子王墨淮,是怕了他不成?不过是稳住他,免得他提前生事罢了。”
骨咄禄闻言,突然向前凑了两步,铜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孟大人,说起令千金孟雨眠,某家倒有一事相求。”
他眼中闪过一丝淫邪的光,“早听闻孟小姐是大齐第一美人,倾国倾城,某家此番来,便是想求大人将她许给我做妻。若是大人应允,可汗那边的骑兵,明日便可拔营南下;若是不应……”他故意顿了顿,手按在腰间的弯刀上,“这起兵的事,怕是要再商量商量了。”
孟雨眠在草中听得浑身发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从未想过,自己在父亲眼中,竟只是一枚可以随意交易的棋子,如今还要被当作筹码,卖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突厥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连带着方才对孟清风仅存的几分父女之情,也瞬间化为乌有。
孟清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缓和下来,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可汗说笑了。雨眠虽是我的女儿,却性子倔强得很,若是强行将她许给你,她怕是要以死相逼。再说,未婚女子懂什么?毛手毛脚的,哪能让可汗舒心。”
他凑近骨咄禄,声音压得更低,却足以让耳力极佳的孟雨眠听得一清二楚:“不如让王墨淮先用上一阵。那小子虽年轻,却常泡在青楼楚馆,房中术已是炉火纯青,连我都自愧不如。等他把雨眠折腾得没了性子,我再把她送给可汗,保管可汗夜夜笙歌,满意得很。”
“哈哈哈!”骨咄禄被逗得大笑,拍着孟清风的肩膀,“孟大人果然精明!就依你!那起兵的事,我们再合计合计……”
两人接下来的对话,全是关于如何里应外合、如何囤积粮草、如何联络城中内应的密谋。孟雨眠蹲在草中,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坠入了冰窖。看来母亲的死、李御史的灭门、自己的婚约,全是孟清风一手策划的阴谋。他表面上是富甲一方的大善人,背地里却是勾结外敌、意图谋反的逆贼!
不知过了多久,骨咄禄才带着满意的笑容离开。孟清风站在亭中,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的冷意。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低声自语:“突厥人不过是蛮夷,等我得了天下,第一个便要灭了你们……”
说完,他转身往卧房的方向走去。孟雨眠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敢缓缓松了口气,扶着亭柱站起身。杂草划破了她的裙摆,掌心被指甲掐出了血印,可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满是方才听到的那些逆谋。
必须尽快救李画船出去,还要把孟清风的阴谋告诉朝廷!她咬了咬牙,攥紧了袖中的玉佩,趁着夜色,猫着腰往死牢的方向走去。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