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除余党寒院断尘缘
暮春时节,孟府后院的梨花瓣儿已落得稀疏,只余下枝头几片残红,沾着晨露,像极了昨夜未干的泪痕。穿堂风卷着细碎的花屑,掠过青石板上的青苔,悄无声息地钻进西侧的偏厅——这里原是孟清风用来安置心腹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孟雨眠处置余党的暗场。
厅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沉水香燃烧的“滋滋”声,梨花木八仙桌上摆着三只青瓷茶盏,茶水早已凉透,氤氲的水汽散得干干净净,只在盏沿留下一圈浅淡的水痕。孟雨眠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一身素白襦裙,未施粉黛的脸上不见半分情绪,只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冰凉的釉面,仿佛在端详上面缠枝莲的纹路,又似在琢磨着什么心事。
廊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家丁低低的通报:“大小姐,张、李、福三位小哥儿到了。”
孟雨眠抬眸,声音清淡得像院中的晨雾:“让他们进来。”
门帘被轻轻挑起,三个穿着青布短打的小厮鱼贯而入,为首的老张年近四十,脸上刻着几分老沉,是跟着孟清风最久的人,当年孟清风暗害孟雨眠母亲时,他便是在外把风的;中间的小李不过二十出头,眼神活络,却藏着几分怯懦,专管孟清风书房的笔墨,常替他传递些见不得人的书信;最末的阿福生得憨厚,个子高大却木讷,是孟清风的贴身杂役,端茶递水、收拾卧房,知道的私密事也最多。
三人进了厅,见孟雨眠端坐上位,周身的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竟忘了像往日那样躬身行礼,只僵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满是慌乱。
孟雨眠搁下茶盏,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点,那声响在寂静的厅内格外清晰:“怎么,如今父亲不在了,你们连规矩都忘了?”
这话一出,三人才如梦初醒,“噗通”一声齐齐跪下,老张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镇定:“奴才见过大小姐,不知大小姐唤奴才们来,是有何事吩咐?”
“也没什么大事。”孟雨眠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扫过三人,从老张紧攥的袖口,到小李发白的脸色,再到阿福不停搓着的双手,一一收在眼底,“父亲走得急,府里的事乱,有些关于父亲后事的细节,我想着你们是父亲身边最亲近的人,该比旁人清楚些,特来问问。”
老张闻言,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以为只是寻常问事,便抬起头道:“大小姐有话尽管问,奴才们知道的,定不敢隐瞒。”
“好。”孟雨眠颔首,语气依旧平和,“父亲生前,书房里常有一些封着黑蜡的书信,你们见过吗?”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三人脸色瞬间变了。老张的身子僵了僵,眼神闪烁着道:“黑、黑蜡书信?奴才……奴才没见过,许是老爷私下收着的,没让奴才们碰过。”小李则攥紧了裤腿,嘴唇嗫嚅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阿福更是直接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显然是怕极了。
孟雨眠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嘲讽又似了然:“没见过?那父亲卧房里的暗格,你们总该知道吧?还有每月初一,悄悄从后门进来的那个穿灰衣的人,你们就没瞧见过?”
每说一句,三人的头就低一分,到最后几乎要埋进地里。老张知道瞒不住了,额头上渗出冷汗,声音发颤:“大小姐……奴才们不是故意要瞒着您,只是老爷有吩咐,这些事不许对外人说,奴才们……奴才们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孟雨眠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陡然冷了下来,“父亲让你们瞒着,你们便瞒着;那父亲让你们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你们也都一一照做了,是吗?”
厅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沉水香的烟柱晃了晃,落在地上的影子像鬼魅般扭曲。小李再也撑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膝行着往前挪了两步:“大小姐饶命!奴才只是个递信的,那些信里写了什么,奴才真的不知道!是老爷逼我去的,我要是不去,他就把我赶出孟府,我娘还等着我挣钱治病呢……”
阿福也跟着哭,声音瓮声瓮气的:“大小姐,我、我只帮老爷收拾过卧房,那暗格里的东西我没敢碰,真的没碰!”
只有老张还强撑着,跪在地上挺直了背:“大小姐,奴才跟着老爷二十多年,老爷待我有恩,他的事我不能说。但奴才敢对天发誓,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求大小姐念在奴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放奴才一条生路。”
孟雨眠静静地看着他们,等他们哭声渐歇,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们当中,有被迫的,有忠心的,也有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但你们忘了一件事——父亲做的那些事,不是简单的‘私事’,是能株连九族的大罪。”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进三人心里:“黑蜡书信是给突厥的密信,暗格里藏着与丞相勾结的账本,后门来的灰衣人,是传递谋反计划的细作。这些事,你们要么参与了,要么看见了,要么听见过——如今父亲死了,你们觉得,这些秘密还能藏多久?”
“谋反”二字一出,三人吓得魂飞魄散,小李直接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阿福一个劲地磕头,额头磕得通红:“大小姐救命!奴才真的不知道是谋反,要是知道,借奴才十个胆子也不敢帮老爷做事啊!”老张也白了脸,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忠心”的话来。
孟雨眠看着他们惊慌失措的模样,语气缓和了些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今日叫你们来,不是要治你们的罪,而是给你们一条路走。”
她抬手示意守在门外的家丁,家丁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三只白玉酒杯,杯中盛着琥珀色的酒液,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杯酒,你们喝了,”孟雨眠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今日之事便了了。你们放心,你们的家人,我会好生安顿——老张,你儿子明年要参加科举,我会托人找最好的先生教他;小李,你娘的病,我会请京城来的太医诊治,所有医药费孟府包了;阿福,你想娶邻村的翠儿,我会备上丰厚的聘礼,风风光光地送你娶亲。”
三人怔怔地看着托盘里的酒杯,谁都明白那是什么酒。小李眼泪又涌了上来,看着孟雨眠,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大小姐,就、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奴才还不想死,奴才想看着我娘好起来……”
“有。”孟雨眠点头,语气却冷了下去,“你们可以不喝,现在就离开孟府,走得越远越好。但你们要想清楚——一旦踏出这个门,你们知道的秘密,随时可能被人挖出来。到时候,不仅你们活不成,你们的家人,也会跟着你们一起掉脑袋。”
她站起身,走到小李面前,弯腰扶起他,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娘还在病床上等你,你要是没了,她怎么办?倒不如喝了这杯酒,至少她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往后想起你,也只会觉得你是个孝顺的儿子,而不是个连累家人的罪人。”
小李看着孟雨眠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恶意,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他知道,孟雨眠说的是实话——他们知道的太多了,活着就是隐患,只有死,才能保家人平安。他抹了把眼泪,颤抖着拿起托盘里的酒杯,看了一眼杯中晃动的酒液,闭紧眼睛,猛地灌了下去。
酒液入喉,带着一丝甜意,随即便是火烧火燎的疼,从小腹蔓延开来。小李捂着肚子,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阿福看得目瞪口呆,牙齿打颤,却还是慢慢伸出手,拿起了酒杯。他想起翠儿笑起来的模样,想起她说要跟他过安稳日子,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大小姐,求您……求您一定要好好待翠儿,别让她受委屈。”
孟雨眠点头:“我答应你。”
阿福笑了笑,将酒杯凑到嘴边,一口气喝了下去。他倒在地上时,眼睛还望着门外,像是在看通往邻村的路。
只剩下老张了。他看着地上两具冰冷的尸体,又看了看托盘里最后一只酒杯,缓缓站起身,走到孟雨眠面前,深深作了一揖:“大小姐,奴才懂了。老爷造的孽,不该连累家人。奴才只求大小姐,日后要是有人提起老爷,别把他说得太不堪——他虽做错了事,却也曾对奴才有恩。”
“好。”孟雨眠颔首,“我答应你。”
老张拿起酒杯,没有犹豫,一饮而尽。他倒下去的时候,目光落在厅外的梨树上,那里曾是他跟着孟清风说话的地方,如今只剩下残花满地。
家丁进来,无声地将三具尸体抬了出去,准备趁着夜色扔去城外的乱葬岗。厅内只剩下孟雨眠一人,她走到托盘前,看着那只空了的酒杯,指尖拂过杯沿,仿佛在擦拭什么看不见的痕迹。
廊外的风又吹了进来,卷起地上的梨花瓣,落在她的裙摆上。孟雨眠低头看着那片残红,眼神平静无波——她知道,这不是结束,孟清风留下的烂摊子,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丞相那边还没动静,突厥的密信还藏在密室里,江雪图的秘密也尚未解开,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
但她没有退路。从母亲死在孟清风刀下的那一刻起,从她发现玉佩里的江雪图开始,她就只能往前走,一步也不能回头。
孟雨眠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转身走出偏厅。暮春的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身影在光影里渐行渐远,素白的襦裙被风吹起,像一只即将展翅的蝶,带着决绝,也带着不容侵犯的锋芒。
后院的梨花还在落,细碎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仿佛在为那些消失的生命,唱一首最后的挽歌。而孟府的天,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换了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