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婆子验身起风波
孟府正厅内的气氛,比檐外初冬的寒风还要凛冽三分。紫檀木案几上,那方染了暗红印记的落红帕静静摊着,像一片凝固的血,映得孟清风铁青的脸色越发沉郁。他手指节捏得发白,指腹摩挲着案沿的回纹,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剜在阶下垂眸而立的孟雨眠身上。
“你说大壮辱你,”孟清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每一个字都像砸在青砖上,“可你既已脱身,为何不第一时间回府报信,反倒在外头耽搁半日,直到周顺把你绑回来?”
孟雨眠依旧是那副模样,月白绫袄的袖口被铁链磨出了细毛,鬓边一缕碎发垂落,却丝毫不显狼狈。她敛衽屈膝,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清婉却坚定:“父亲容禀,女儿被辱后惊魂未定,又怕大壮折返加害,只得躲在城外破庙,想等心绪稍定再回府。谁知刚要动身,便被周管家的人撞见,误以为女儿是私逃。”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赵姨娘便按捺不住了。她穿着赤金嵌红宝石的抹额,鬓边插着两枝点翠珠花,手里攥着一方绣海棠的锦帕,上前一步,脸上堆着忧色,语气却藏着尖刺:“老爷,这话可就怪了。雨眠这孩子素日稳重,若是真受了委屈,怎会不寻个信得过的人捎话回府?再说,大壮不过是个粮仓里的粗仆,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动大小姐的主意啊——莫不是……莫不是雨眠在外头遇了别的人,怕老爷怪罪,才把脏水泼到大壮身上?”
这话一出,正厅里顿时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孟晴柔立刻跟上,她穿着粉绫袄裙,眼眶红红的,伸手去拉孟雨眠的衣袖,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姐姐,你快跟父亲说实话,是不是有什么难处?父亲最疼你了,定会帮你的,可别再撒谎了,不然……不然父亲该多伤心啊。”
孟雨眠猛地抽回手,抬眸看向孟晴柔,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却转瞬即逝,只化作委屈的红了眼眶:“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受了这般屈辱,还要被你们污蔑吗?父亲若是不信,大可找嬷嬷来验,女儿身子上的伤痕,总做不得假!”
她这话倒是出乎孟清风的意料。他本就对落红帕存着疑虑——雨眠自小被他教得沉稳,若是真遭了玷污,怎会如此镇定地拿出“罪证”?可此刻她主动提出验身,倒像是有恃无恐。孟清风沉吟片刻,目光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三人,最终落在厅外候着的婆子身上,沉声道:“周顺,去请张嬷嬷来。”
张嬷嬷是府里最年长的婆子,早年在宫里当过差,后来被孟清风请来照料内院,最是懂这些“验身”的规矩,也最是谨言慎行。周顺领了命,快步出去,不多时便引着一位穿着灰布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嬷嬷进来。张嬷嬷进门便敛衽行礼,声音苍老却有力:“老奴见过老爷、姨娘、大小姐、二小姐。”
孟清风指了指孟雨眠,开门见山:“张嬷嬷,你带大小姐去偏厅,验一验她是否还是完璧之身,若有其他伤痕,也一并瞧仔细了,回来如实禀报。”
“是。”张嬷嬷应了声,起身看向孟雨眠,语气缓和了些,“大小姐,随老奴来吧。”
孟雨眠点头,跟着张嬷嬷转身往外走。刚走到正厅门口,赵姨娘突然开口:“等等,张嬷嬷,天冷,热水可备好了?别冻着大小姐。老身去瞧瞧,顺便给大小姐拿件披风。”说着,便提着裙角快步跟了上去。
孟雨眠脚步微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赵姨娘这是要动手脚了。她没有回头,只跟着张嬷嬷继续往前走,脚步平稳,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偏厅就在正厅西侧,不大,只摆着一张罗汉床、一张梳妆台,墙角燃着一盆炭火,倒也暖和。张嬷嬷刚要引孟雨眠到内间,赵姨娘便掀帘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件枣红色的披风,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端着一个铜盆,里面盛着热水。
“嬷嬷先歇歇,”赵姨娘笑着把披风递给孟雨眠,又对小丫鬟说,“你把水放这儿,先出去候着。”小丫鬟应了声,放下铜盆便退了出去。偏厅里只剩三人,赵姨娘走到张嬷嬷身边,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嬷嬷,今日这事,可关乎咱们二小姐的前程。你也知道,老爷一直属意雨眠嫁去丞相府,可若是雨眠……失了清白,那晴柔不就有机会了?”
张嬷嬷眉头微蹙,抽回手,语气平淡:“姨娘说笑了,老奴只按老爷的吩咐办事,不敢妄议主子的事。”
赵姨娘见状,从袖中摸出一支赤金钗来——钗头雕着缠枝莲,成色极好,是她平日最常戴的一支。她把金钗往张嬷嬷手里塞,眼神急切又带着威胁:“威胁别跟老身客气,这钗你拿着。雨眠这孩子许是受了惊,糊涂了,你验的时候仔细些,若是……若是真‘受了委屈’,便如实说;可若是她自己在外头惹了祸,想栽赃给大壮,嬷嬷也得瞧清楚,别让老爷被蒙在鼓里。”
张嬷嬷捏着那支金钗,指尖冰凉。她在孟府待了十年,自然知道赵姨娘的心思,也知道这位姨娘手段狠辣。若是不从,日后在府里怕是没有好日子过;可若是从了,又怕孟清风察觉,丢了性命。犹豫片刻,她终究还是把金钗塞进了袖中,低声道:“姨娘放心,老奴晓得分寸。”
赵姨娘这才满意地笑了,拍了拍张嬷嬷的手,又转向孟雨眠,脸上堆着关切:“雨眠,你别怕,嬷嬷会好好瞧的,若是真受了委屈,姨娘定会帮你跟父亲说情。”说着,便掀帘出去了。
偏厅里只剩下孟雨眠和张嬷嬷。张嬷嬷走到内间,撩开绣着兰草的纱帘,对孟雨眠说:“大小姐,委屈你了,进来吧。”
孟雨眠走进内间,纱帘落下,将外面的炭火光隔得朦胧。她转过身,看着张嬷嬷,突然开口:“嬷嬷在宫里待过,想必知道‘君无戏言,父无妄语’的道理。我父亲要的是真相,不是被人篡改的‘真相’。”
张嬷嬷身子一僵,抬眸看向孟雨眠。眼前的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眉眼温婉,可眼神却异常坚定,仿佛能看穿人心。张嬷嬷喉结动了动,刚要说话,孟雨眠又道:“嬷嬷手里的金钗,是赵姨娘平日戴的,若是父亲问起,嬷嬷觉得,他会信你,还是信一个一心想让自己女儿当嫡女的姨娘?”
这话戳中了张嬷嬷的软肋。她攥紧了袖中的金钗,额角渗出细汗。孟清风的性子她最清楚,看似温和,实则狠辣,若是知道她收了赵姨娘的好处,篡改验身结果,怕是不会饶了她。
孟雨眠见她神色松动,语气缓和了些:“嬷嬷只需如实禀报,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保你无事。日后我若能在府里站稳脚跟,定会记着嬷嬷的恩情。”
张嬷嬷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把金钗从袖中拿出来,放在梳妆台上:“大小姐放心,老奴虽老了,却还分得清轻重。老奴会如实禀报,只是……”她看向孟雨眠,欲言又止。
孟雨眠点头:“嬷嬷但说无妨。”
“老奴方才摸了摸大小姐的手腕,察觉大小姐脉象有些虚,想来是前日被绑回来时受了寒,”张嬷嬷语气诚恳,“验身时若是真有不妥,大小姐也别太难过,老爷心里自有分寸。”
孟雨眠心中微动——张嬷嬷这是在提醒她,验身结果恐怕真的“不好”。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还留着铁链磨出的红痕,轻声道:“多谢嬷嬷提醒,我知道了。”
接下来的验身过程,孟雨眠始终闭着眼,没有说话。张嬷嬷的动作很轻,却很仔细,时不时会停顿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张嬷嬷才撩开纱帘,对孟雨眠说:“大小姐,好了,你整理衣物吧,老奴先去回禀老爷。”
孟雨眠点点头,等张嬷嬷出去后,才缓缓睁开眼。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身姿端凝。她摸了摸袖中藏着的一枚小巧的玉扣,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瞬间镇定下来:不管验身结果如何,她都不会让赵姨娘和孟晴柔得逞。
此时正厅里,孟清风正焦躁地踱步,孟晴柔站在一旁,时不时偷瞄父亲的神色,赵姨娘则坐在椅子上,手里捻着佛珠,看似平静,实则心跳得飞快。
张嬷嬷掀帘进来,刚站稳,孟清风便急切地问道:“怎么样?雨眠是不是完璧之身?有没有伤痕?”
张嬷嬷敛衽跪下,声音平稳却清晰:“回老爷的话,大小姐……已非完璧之身,身上确有同房留下的痕迹,且手腕、肩头有多处淤青,像是被人强行拖拽所致。”
“轰”的一声,孟清风像是被惊雷劈中,猛地后退一步,撞在案几上,案上的官窑青瓷瓶晃了晃,里面的枯荷簌簌落下几片。他指着孟雨眠的方向,气得声音发抖:“好!好一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我孟清风怎么养出你这样的女儿!王丞相那边还等着议亲,你让我怎么跟他交代!”
赵姨娘立刻站起身,走到孟清风身边,扶住他的胳膊,语气带着痛心:“老爷,您别气坏了身子!都怪老身,平日没好好管教雨眠,才让她做出这等丢人的事!依老身看,定是她在外头勾搭了野男人,怕您怪罪,才栽赃给大壮!您可不能轻饶了她,不然孟府的脸都要被她丢尽了!”
孟晴柔也跟着哭起来:“父亲,姐姐怎么能这样啊!您对她那么好,她却做出这等事,不仅辜负了您,还连累了咱们孟府……”
就在这时,孟雨眠掀帘走进来。她听到了赵姨娘和孟晴柔的话,却没有立刻反驳,只是走到孟清风面前,再次跪下,额头抵着青砖,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清晰:“父亲,女儿真的是被大壮侮辱的!赵姨娘和妹妹为何要这般污蔑我?若是女儿真的勾搭了外人,又何必主动提出验身?女儿只求父亲查明真相,还女儿一个清白,也还孟府一个清白!”
孟清风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又看了看一旁煽风点火的赵姨娘,心中突然生出一丝疑虑——赵姨娘今日未免太过积极,晴柔也哭得太过刻意。可验身结果摆在眼前,雨眠确实失了贞,这让他对丞相的婚事彻底慌了神。他与王丞相勾结,本就靠着联姻稳固关系,若是雨眠失贞,婚事黄了,丞相定会怀疑他的诚意,到时候突厥那边的计划也会受影响。
想到这里,孟清风的疑虑被怒火压了下去。他猛地一拍案几,青瓷瓶终于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他指着周顺,厉声道:“周顺!立刻带人去寻大壮和小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今日这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若是真的是大壮所为,我定要他碎尸万段!若是雨眠撒谎……”他顿了顿,眼神狠戾,“我也饶不了她!”
周顺领命,躬身道:“是,老爷,奴才这就去!”说着,便快步出去了。
正厅里,孟雨眠依旧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嘴角却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赵姨娘,孟晴柔,你们的好戏,才刚刚开始。而父亲,你一心算计的权势,终有一天,会毁在你最看不起的女儿手里。
檐外的寒风卷着枯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刚刚开始的风波,奏响序曲。孟府的天,从这一刻起,开始悄然变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