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悬崖下大壮未死
残阳如血,泼洒在城西乱葬岗外的青石山道上。风卷着枯草碎屑,打在大壮粗布短打的后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埋头踉跄往前赶,背上那个鼓囊囊的蓝布包袱,硌得他肩胛骨生疼——里面是赵姨娘许诺的五十两定金,还有他攒了三年的三两碎银,原是想着做完这桩“事”,就拿着赵姨娘补的另外五十两,连夜逃出苏州城,回乡下娶个媳妇,盖两间瓦房,再也不做孟府里看人脸色的粮仓仆役。
可他没走多远,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像打在心上的鼓点,越来越近。大壮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回头,就见两个穿着黑色短打的汉子追了上来,为首那人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手里攥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鬼头刀,正是赵姨娘身边最得力的杀手“疤脸”。
“大壮!你跑什么!”疤脸的声音像淬了冰,在萧瑟的山道上炸开。
大壮脚步顿住,心里直发虚,却强撑着转过身,脸上堆起憨厚的笑:“疤……疤脸哥,我没跑啊,就是想着姨娘吩咐的事办完了,早点回老家去,不碍着府里的事。”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往后退,眼睛盯着疤脸手里的刀——他在孟府粮仓扛了五年粮袋,有的是蛮力,可真要跟杀手拼命,他心里发怵。
疤脸却不吃他这套,脚步往前逼了两步,刀疤扯着脸上的肉,笑得阴恻恻:“姨娘说了,你办的事不干净,留着你迟早是个祸害,让我来送你一程。”话音刚落,他突然抬手,鬼头刀带着风声劈了过来,直取大壮的脖颈。
大壮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往旁边踉跄一避,后腰还是被刀风扫到,粗布短打瞬间裂开一道口子,火辣辣的疼。他也顾不上疼了,转身就往山道尽头跑——那地方他去年跟杂役来砍柴时去过,前面是个断崖,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涧,可此刻身后是要命的刀,他只能往前冲。
“想跑?”疤脸冷笑一声,和另一个杀手一左一右追了上来。那杀手手里拿着根短棍,趁大壮不备,从侧面猛地砸了过来,正打在大壮的膝盖弯上。大壮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蓝布包袱掉在地上,里面的银子散了出来,白花花的碎银滚了一地。大壮看着银子,心里又急又恨——他为了这些银子,答应赵姨娘去柴房堵大小姐孟雨眠,原是想着只是“轻薄一下”,吓吓大小姐,让她在老爷面前失了脸面,好让二小姐孟晴柔占上风,可没成想,大小姐竟反咬一口,说他“侮辱”了她,老爷派人来抓他,赵姨娘非但不护着他,还要杀他灭口!
“娘的!赵姨娘你这个毒妇!”大壮红了眼,猛地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回身就朝疤脸砸了过去。疤脸没想到这粗汉还有力气反抗,侧身避过,石头砸在旁边的树干上,溅起一片木屑。
趁疤脸躲闪的功夫,大壮爬起来就往断崖边跑。他知道,前面就是死路,可他不想就这么被砍死——他还没娶媳妇,还没回老家盖瓦房,他不能死!
“拦住他!”疤脸低喝一声,加快脚步追了上来。眼看就要抓住大壮的后衣领,大壮突然脚下一空——他已经跑到了断崖边,身前是空荡荡的山谷,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刮得他脸上生疼。
疤脸追到断崖边,看着大壮站在崖边,摇摇欲坠,脸上露出狞笑:“跑啊,你怎么不跑了?现在给我跪下求饶,我还能让你死得痛快些。”
大壮回头看着疤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举着短棍的杀手,突然笑了——笑得又憨又狠:“想让老子死?没那么容易!赵姨娘害我,老子就算做了鬼,也不会放过她!”说完,他猛地转身,朝着疤脸撞了过去。
疤脸没料到他会拼命,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鬼头刀差点掉在地上。大壮借着这股冲劲,身体往后一仰,整个人就朝着断崖下坠了下去。
“不好!”疤脸急忙冲到崖边往下看,只见大壮的身影像片落叶,在崖壁上撞了几下,被半山腰丛生的野棘藤挂了一下,随后就消失在谷底的浓雾里,只传来“咕咚”一声闷响,再没了动静。
那举短棍的杀手凑过来,探头看了看谷底,小声道:“脸哥,他……他还活着吗?”
疤脸收回目光,摸了摸脸上的刀疤,冷声道:“这么高的崖,底下全是石头,就算没摔死,也得被野狗咬死。不用管他了,姨娘还让咱们去处理那个叫小红的丫鬟,赶紧走,别耽误了时辰。”
“哎!”那杀手应了一声,两人转身就往回走。路过散落在地上的银子时,疤脸弯腰捡起那五十两定金,掂了掂,塞进怀里:“这银子,就当是姨娘给咱们的赏钱了。”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崖底却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声。
大壮躺在谷底的乱石堆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他刚才被棘藤挂住时,左臂被划了道深口子,现在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右腿膝盖磕在一块尖石上,血浸透了裤管,黏在碎石上,一动就钻心地疼。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冒火,每咳一声,胸口就像被钝器砸过般疼,眼前阵阵发黑,好几次都差点晕过去。
“水……水……”他虚弱地哼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暮色渐沉,山风带着寒意卷过崖底,林子里传来不知名的虫鸣,混着远处乱葬岗飘来的磷火,透着渗人的冷。大壮缩了缩脖子,忍着疼,慢慢转动眼珠打量四周——他坠下来的地方,正好是一处凹进去的石缝,上面有茂密的棘藤挡着,从崖上往下看,根本看不到这里。石缝旁边有条细细的山涧,泉水顺着岩石流下来,滴在下面的水洼里,发出“叮咚”的声响。
求生的欲望支撑着他,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撑着地面,一点点往山涧挪。每挪一下,断骨处就传来撕裂般的疼,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浸湿了额前的碎发。他咬着牙,嘴里哼哧哼哧地喘着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一定要活着出去,找赵姨娘报仇!
好不容易挪到山涧边,他趴在水洼旁,贪婪地喝着冷水。冷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嘴,看着水面上自己狼狈的倒影——脸上沾着血和泥,头发乱得像鸡窝,左臂无力地垂着,右腿肿得老高。
他想起刚才在崖边听到的话,疤脸说要去“处理那个叫小红的丫鬟”。小红?不就是大小姐身边那个总跟着的小丫鬟吗?大壮心里猛地一沉——小红那天是不是看到了什么?赵姨娘连他都要杀,自然不会放过小红。
他又想起赵姨娘找他时的情景。那天傍晚,赵姨娘让周顺把他叫到后院的西厢房,屋里燃着香,赵姨娘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脸上堆着笑,却笑得让人心里发毛。“大壮,你在府里也做了好几年了,我知道你是个老实人。”赵姨娘慢悠悠地说,“现在有件事要你办,办成了,我给你一百两银子,让你回老家娶媳妇,怎么样?”
他当时看着赵姨娘递过来的五十两定金,眼睛都直了——他在孟府粮仓当仆役,一年也挣不了五两,这五十两够他娶个媳妇,回老家盖间瓦房了。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问赵姨娘要办什么事。
赵姨娘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后天晚上,你去柴房等着,大小姐会去那里取东西。你……你就假装轻薄她,不用真的怎么样,只要让她受点惊吓,在老爷面前失了体面就行。”
他当时虽觉得这事不妥,可看着银子,还是点了头。后天晚上,他躲在柴房里,看着大小姐提着灯笼进来,心里又紧张又害怕,刚想冲出去,大小姐却突然转身,手里拿着根柴棍,冷冷地看着他:“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他当时就慌了,转身想跑,却被大小姐喊住。后来的事,他就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大小姐把他堵在柴房里,说了些什么,然后就有人来了,把他绑了起来。再后来,他趁看守不注意,挣脱绳子跑了出来,想着拿了银子赶紧走,却没成想,赵姨娘竟然要杀他!
“娘的!老子真是瞎了眼,信了那个毒妇的话!”大壮狠狠一拳砸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眼里却冒出火来。他想起大小姐在公堂上说的话,说他“侮辱”了她,当时他还觉得委屈,现在想来,大小姐恐怕早就知道是赵姨娘指使的,故意反咬一口,就是想让赵姨娘好看。
“大小姐……”大壮喃喃自语,心里突然生出一丝庆幸——幸好大小姐没真的要他的命,只是把他当成了对付赵姨娘的棋子。而赵姨娘,却真的想让他死。
山涧的水还在叮咚作响,夜色越来越浓,崖底的风更冷了。大壮扶着旁边的树干,慢慢站了起来。他左臂断了,右腿疼得不敢沾地,只能用右手拄着树干,单腿跳着,一点点往崖壁的方向挪。他记得刚才坠下来时,看到崖壁上有不少凸起的岩石,还有丛生的藤条,或许能顺着这些东西爬上去。
“赵姨娘,你等着……”大壮咬着牙,眼里满是狠劲,“老子就算爬也要爬回孟府,就算不能杀了你,也要把你指使我的事说出来,让你和你那个宝贝女儿,一起身败名裂!”
他扶着崖壁上的岩石,每往上爬一步,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断骨处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好几次都差点摔下来,可他死死咬着牙,没松手。他想着老家的瓦房,想着还没娶到的媳妇,想着赵姨娘那张尖酸的脸,心里的怨恨支撑着他,一步一步往上爬。
夜色渐深,崖底的虫鸣声渐渐歇了,只有山风呼啸着穿过山谷。大壮的身影在崖壁上,像一只顽强的蝼蚁,在黑暗中一点点往上挪动,朝着孟府的方向,也朝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慢慢爬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