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玉佩藏图获信任
孟府的暮色来得比往日早些,庭中残阳如血,将青砖地染得一片暗红。赵姨娘与孟晴柔被家丁拖拽着往外走时的哭嚎声刚歇,廊下灯笼初上,昏黄的光透过纸罩,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倒像是人心底散不去的乱麻。
孟雨眠立在自己的“听雨阁”檐下,望着院角那株被风刮得作响的梧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颈间的玉佩——那玉触手温润,是母亲留她唯一的念想,此刻却沉甸甸的,藏着能掀翻孟府的秘密。
“大小姐,老爷在静思堂等着呢。”周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副恭谨模样,只是眼底藏着几分未散的冷意。方才处置赵姨娘时,他全程站在孟清风身侧,孟雨眠掷落红帕、逼问大壮、引证据链的模样,他都看在眼里,此刻再看这位素来温婉的大小姐,语气里便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孟雨眠转过身,面上已敛去了方才在正厅的锐利,只余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意,鬓边碎发垂落,衬得那张倾城面容愈发柔弱:“有劳周管家带路。”说罢,她拢了拢月白襦裙的领口,将颈间玉佩往里塞了塞,确保那抹莹白不会露在外面——这东西,得在最恰当的时候拿出来,才能一击即中。
静思堂是孟清风的书房,也是他商议要事的地方,寻常时候,便是府中管事也不得随意入内。穿过两道月亮门,便见檐下挂着一块黑檀木匾额,上书“静思”二字,笔力遒劲,却是孟清风请当朝丞相所题,暗合二人勾结之意。门口守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家丁,见孟雨眠来,只是微微颔首,并未阻拦——想来是孟清风已有吩咐。
周顺推开厚重的朱漆门,一股混杂着墨香与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书房内陈设考究,正面墙是紫檀木书架,摆满了经史子集,却多是装点门面的俗本;左侧案上摆着一方宋瓷笔洗,旁边压着几张未曾写完的书法,是孟清风常练的“清正廉洁”四字,透着十足的虚伪;最里侧设着一张罗汉床,孟清风正斜倚在上面,手里捏着一枚白玉棋子,望着面前的棋盘出神,神色晦暗不明。
“父亲。”孟雨眠跨进门,脚步轻缓,走到离罗汉床三尺远的地方便跪了下去,裙摆铺在青砖上,如一朵绽在寒地上的白梅。她没有抬头,声音带着刚哭过的微哑,却不似孟晴柔那般矫揉,只透着一股隐忍的委屈,“女儿不孝,此前私逃,让父亲忧心;今日又闹得府中不宁,累得父亲动怒,还请父亲责罚。”
孟清风捏着棋子的手顿了顿,却没有看她,只是淡淡道:“责罚?你想要什么责罚?方才在正厅,你伶牙俐齿,将赵姨娘母女送进了青楼,又让大壮‘伏法’,连小红也处置了,府里上下,谁还敢责罚你?”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威压,字句都像落在孟雨眠的心尖上,试探着她的底。
孟雨眠知道,孟清风此刻心里定是疑窦丛生。赵姨娘是他的妾,大壮是他府里的仆役,就这么被她几句话定了罪,他若不怀疑,才真的反常。她膝行半步,依旧垂着头,指尖却缓缓摸到颈间的玉佩绳结,声音愈发恳切:“父亲明鉴,女儿并非有意惹事。赵姨娘屡次害我,大壮受她指使欲辱我,女儿若不反击,今日躺在乱葬岗的,便是女儿了。只是……女儿也知道,此事让父亲失了颜面,更可能误了父亲与王丞相的婚事,女儿心中有愧,故而今日来,是想将一样东西献给父亲,聊表赎罪之心。”
这话正好戳中孟清风的心思。他方才动怒,一半是因赵姨娘自作主张坏了他的事,一半是怕孟雨眠“失贞”的消息传到王丞相耳中,断了他攀附权贵的路子——毕竟王丞相的幼子,是他计划中重要的一枚棋子。此刻听孟雨眠说要献“东西”,他终于抬了眼,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带着审视:“哦?你有什么东西,能抵得过这桩事?”
孟雨眠深吸一口气,抬手解开颈间的绳结,将那枚玉佩捧在掌心,缓缓抬起头。昏黄的灯光落在玉佩上,映出温润的光泽——那是一块上好的和田籽料,约莫三寸见方,正面雕着缠枝莲纹,花瓣脉络清晰,边缘打磨得光滑如玉,不见半点瑕疵;背面却是光面,只在角落刻着一个极小的“雪”字,是母亲的闺名。
“这是母亲留给女儿的遗物,女儿戴了十二年,日夜不曾离身。”孟雨眠的指尖轻轻拂过玉佩上的缠枝莲,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怀念,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此前女儿遭大壮所困,被他推搡时撞在柱子上,玉佩磕出了一道细缝,女儿心疼不已,便想拆开看看能否修补,谁知……”
她故意顿了顿,见孟清风的目光已完全落在玉佩上,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便继续道:“谁知这玉佩竟是中空的,里面藏着一卷极薄的绢布。女儿展开一看,才知是一幅微缩的《江雪图》真迹——母亲生前常说,这幅图是先外祖父留给她的,藏着大机缘,只是女儿年幼,她从未细说。今日赵姨娘已除,府中暂无风波,女儿想着,父亲心怀大志,又精通世故,此图或许能助父亲成事,便不敢私藏,特来献给父亲。”
说罢,她将玉佩翻转过来,用指甲抠着背面那个“雪”字的凹槽——那是母亲当年特意设计的机关,外人瞧着是刻痕,实则是夹层的开关。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玉佩的背面竟缓缓弹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卷着的绢布。孟雨眠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将绢布挑出来,轻轻展开——那绢布不过巴掌大小,却用极细的狼毫笔绘着山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江面上一叶孤舟,舟中老翁披蓑垂钓,正是传世名作《江雪图》的模样,只是尺寸微缩,笔墨却丝毫不差,连老翁蓑衣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显然是真迹无疑。
孟清风原本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此刻见了那绢布上的画,眼睛骤然亮了起来,捏着棋子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他从罗汉床上坐起身,往前探了探身,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说这是《江雪图》真迹?”
他找这幅图找了整整十年。当年他娶孟雨眠的母亲江雪,一半是因为江家的财力,另一半,便是听说江家藏着《江雪图》——传闻这图不仅是稀世珍宝,背面还藏着前朝留下的兵符线索,若能拿到手,无论是献给突厥,还是用来谋逆,都是极大的助力。可江雪嫁过来后,任凭他如何试探、盘问,都只说图已遗失,他甚至在江雪死后搜遍了她的嫁妆,也没能找到半点踪迹,没想到,这图竟藏在女儿日日佩戴的玉佩里!
孟雨眠见他神色激动,心中了然,却依旧装作不知的模样,将展开的绢布双手捧着递过去:“女儿不懂书画,只是瞧着这图笔触细腻,不似凡品,又听母亲说过是先外祖父所传,想来是真迹。父亲若不信,可仔细瞧瞧。”
孟清风一把抓过绢布,凑到灯前仔细端详。他虽不似李画船那般精通书画,却也见多识广,一眼便看出这绢布是前朝的吴绫,墨迹也是陈年的徽墨,画上的印章更是前朝画师的真印,绝非仿品。他摩挲着绢布上的纹路,眼神里满是贪婪,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连方才对孟雨眠的疑虑,都消散了大半。
“好……好一个江雪!竟把这东西藏得这么深!”孟清风喃喃自语,语气里有得意,也有几分怨怼,随即抬眼看向孟雨眠,目光已柔和了许多,“你母亲倒是有心,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留给你。只是你既早已知晓,为何今日才告诉为父?”
这一问,又回到了最初的试探。孟雨眠早有准备,她垂下眼,睫毛轻颤,落下几滴泪来,滴在裙摆上,晕开小小的湿痕:“父亲,女儿并非有意隐瞒。一来,女儿年幼时,母亲只说这玉佩是念想,从未提过里面藏着图,女儿也是近日才发现;二来,赵姨娘在府中横行,总想着害我,女儿怕一旦暴露此图,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连图也会被她夺走,献给旁人——毕竟赵姨娘与外面的人往来,女儿也略有耳闻。”
她这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迟说”的原因,又暗指赵姨娘不安分,进一步坐实赵姨娘的“罪过”,同时还暗示自己是为了“护图”才隐瞒,处处都站在孟清风的角度考虑。
果然,孟清风听了这话,眉头微微一皱,想起赵姨娘平日里确实与府外的商人往来密切,心中对赵姨娘的不满又多了几分,对孟雨眠的信任也更深了:“你说得有理,赵姨娘心思歹毒,若真让她知道了图的事,确实会坏了大事。你能护着图,也是有心了。”
孟雨眠见他语气松动,连忙趁热打铁,膝行两步,仰头望着孟清风,眼神里满是孺慕与忠诚:“父亲,女儿自小没了母亲,在府中孤苦无依,全靠父亲庇护才能长大。如今赵姨娘已除,女儿唯一的依靠便是父亲。这图既是母亲遗物,也是能助父亲成事的宝物,女儿愿将它献给父亲,往后也愿一心辅佐父亲,无论是打理府中事务,还是为父亲传递消息,女儿都万死不辞。只求父亲能信女儿一次,给女儿一个赎罪、尽孝的机会。”
她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透着“依赖”与“顺从”,正好戳中孟清风的软肋——他一生算计,最看重的便是“掌控”,孟雨眠若真能成为他的助力,又对他忠心耿耿,远比一个处处忤逆的女儿有用得多。更何况,《江雪图》已在他手中,孟雨眠就算有心思,也翻不了天。
孟清风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眼底只有恳切,没有半分算计(至少表面如此),终于松了口。他将绢布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放回玉佩夹层,又把玉佩递给孟雨眠:“这玉佩你且戴着,图在你身上,也安全些——毕竟府里刚出了事,人心浮动,交给旁人,为父也不放心。”
孟雨眠接过玉佩,心中一松,却依旧装作受宠若惊的模样,连忙磕头:“谢父亲信任!女儿定不负父亲所托,好生保管玉佩,绝不让它出半点差错!”
“起来吧。”孟清风摆摆手,重新靠回罗汉床,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已彻底缓和,“今日之事,你做得虽鲁莽,却也算是为民除害。赵姨娘母女咎由自取,你不必放在心上。往后府里的事,你若有兴趣,也可多问问周顺,学着打理打理——毕竟你是孟府的嫡女,将来也是要做大事的。”
这话,便是彻底接纳了她,甚至有让她参与府中事务的意思。孟雨眠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敬:“女儿谢父亲提点,往后定多向周管家请教,好好帮父亲分忧。”
她知道,这一步算是走对了。献图不仅让她摆脱了“忤逆”的罪名,还让孟清风对她放下了戒心,甚至开始信任她。只是她也清楚,孟清风这般狡诈多疑,绝不会完全对她敞开心扉,往后行事,还需更加谨慎。
又说了几句家常话,孟雨眠见孟清风已有些疲惫,便识趣地告退。走出静思堂时,廊下的灯笼已全亮了,暖黄的光映着她的侧脸,那双温婉的眸子里,终于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她抬手摸了摸颈间的玉佩,触手温润,却仿佛带着母亲的温度——娘,女儿终于迈出了第一步,往后,女儿定会查清你死因的真相,让孟清风血债血偿。
夜风掠过庭院,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誓言。静思堂内,孟清风正捧着那卷微缩的《江雪图》,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他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却不知,这枚藏着图的玉佩,终将成为刺向他心脏的最锋利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