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暮雨弃舟,密林藏踪
江南暮春,淫雨霏霏。
乌篷船在芦苇荡里颠簸了近四个时辰,舱外的雨丝密得像织就的愁网,将天地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意中。
孟雨眠扶着船舷,素白的裙角早已被溅起的泥水染出深浅不一的斑痕,她望着远处水面上飘着的三艘插着“孟”字旗的快船,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那枚白玉佩——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触手温凉,是这颠沛流离中最好的安稳。
“小姐,不能再走水路了!”燕子掀开竹帘,雨水打湿了她墨色的劲装,鬓边碎发黏在脸颊,却丝毫不减眼底的锐利,“方才我潜去芦苇丛探了一里地,下游的枫桥渡全被孟府的人封了,连渔舟都不许靠近,渡口的老艄公被绑在柳树上,嘴都塞着布条。看这架势,孟清风是算准了咱们要从水路逃,连退路都堵死了!”
李画船正蹲在舱内整理行囊,闻言抬头,指节分明的手将一卷素笺小心翼翼地塞进麻姑递来的青布包里,声音温和却沉稳:“娘子,燕子说得对。孟清风精于商道,最擅揣测人心,他知道咱们生长江南,熟水路,定是布了天罗地网。弃船吧,走陆路往南穿黑松林,去青石镇找周掌柜——他是我父亲旧部,或许能暂避。”
他起身时顺手替孟雨眠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耳尖,又从行囊里摸出个绣着兰草的暖手炉塞进她怀里,“林子里湿寒,你身子弱,仔细着凉。”
孟雨眠点点头,眼底泛起一丝暖意,却又很快被忧虑覆盖。她想起父亲平日里的模样——总是穿着一身月白锦袍,手持玉如意,对谁都笑得温和,府里的下人、街上的百姓,都称他是“孟大善人”。可如今,这“大善人”却派了上万号人抓捕自己的亲生女儿。
麻姑早已将行囊收拾得妥帖,两个粗布包袱里,干粮分装在油纸袋里防受潮,伤药按外用内服分了小瓷瓶,甚至还带着一小块晒干的艾草——知道孟雨眠怕潮,特意用来熏衣裳的。
她将包袱分给众人,又从舱底摸出四顶竹编斗笠,檐角压得极低:“咱们顺着芦苇荡往南走,黑松林里古木多,能挡些雨。只是林子里的腐叶积了半尺厚,湿滑得很,得踩着树根走,别踩空了。”
四人弃了乌篷船,踩着没踝的泥水钻进芦苇荡。雨珠顺着斗笠檐角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似的芦苇叶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让人一颗心悬在半空。
燕子走在最前头,手持短剑,寒芒在雨雾中若隐若现,每走几步就停下侧耳听动静,遇着拦路的芦苇秆,便用剑拨开。
李画船扶着孟雨眠走在中间,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引她上前,遇到坑洼处就弯腰背她过去,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传过来,让她安心。
麻姑断后,手里攥着根长树枝,既用来拨开杂草,又能随时警戒身后的追兵。
黑松林比想象中更幽深,参天古木的枝叶交错如伞,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连雨丝都难得漏进来几滴。
林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脚踩在腐叶上的“沙沙”声,以及偶尔掠过的飞鸟振翅声。孟雨眠走得有些喘,额角渗出细汗,黏在额前的碎发上。李画船察觉后,二话不说就蹲下身:“上来,我背你。”
“不用,我能走。”孟雨眠脸颊微红,想挣开他的手,却被李画船不由分说地背起。他的脊背宽阔而温暖,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
孟雨眠将脸贴在他颈窝,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那是他常年作画染上的味道,新婚之夜,他说要护她一辈子安稳,可如今,他们却成了亡命之徒。
“官人,”她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颤,“你后悔吗?若是当初没与我相识,你或许还在江南画舫上,安安稳稳地画你的山水,不用跟着我遭这份罪。”
李画船脚步顿了顿,反手拍了拍她的背,语气带着笑意:“娘子,遇见你才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事。我父亲当年遭人陷害,满门抄斩,我苟活至今,本就是为了查清真相,替他昭雪。如今娶了你,既能护你,又能寻到线索,何悔之有?”他声音压低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再说,你还没陪我去看黄山的云海,没听我把攒了十年的话都讲给你听,怎么能说后悔?”
孟雨眠鼻尖一酸,刚要说话,前头的燕子忽然停下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众人立刻屏住呼吸,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远处的林中空地上,十几名穿着孟府家丁服饰的人正围着一棵老槐树说话,为首的是孟清风的心腹管家周顺,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画像,正指手画脚地吩咐:“老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四人定是藏在林子里,仔细搜!每棵树后都别放过,每丛灌木都要扒开看!谁先找到,赏五十两银子!”
“是周顺。”燕子眉头紧锁,悄声道,“这人最是阴狠,去年府里王妈妈替小姐说赵姨娘苛待下人,就被他打断了腿扔去乱葬岗。咱们往东边的乱石坡躲,那里全是青苔石,他们马蹄子上不了,只能步行追!”
李画船放下孟雨眠,将她护在身后,从行囊里摸出一把短匕——那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刀刃上还刻着“清正”二字。“麻姑,你扶着雨眠往乱石坡走,我和燕子引开他们。记住,到了坡顶的歪脖子松树下等我们,别回头!”
“不行!”孟雨眠立刻抓住他的手,眼底满是焦急,“他们人多,你和燕子两个人太危险了!要走一起走,大不了拼了!”
燕子也摇头:“姑爷,小姐说得对。咱们四个一起走,目标太大,分开走反而容易暴露。不如我去引开他们,你们趁机往乱石坡走,我熟悉林子,他们追不上我!”她说着就要往前冲,却被李画船拉住。
“别冲动。”李画船目光扫过四周,忽然瞥见不远处有一片密集的灌木丛,里面还长着几株带刺的野蔷薇,“藏进去!快!”
四人猫着腰,借着古树的掩护,飞快地钻进灌木丛。野蔷薇的刺刮破了孟雨眠的袖口,她却不敢出声,只是紧紧攥着李画船的手。很快,周顺带着家丁们走了过来,火把光映着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离灌木丛越来越近。
“管家,这里的草被踩过,新鲜的泥印,他们肯定往这边走了!”一个家丁指着地上的痕迹喊道,声音里带着邀功的急切。
周顺冷笑一声,踢了踢地上的泥印:“追!我就不信他们能长翅膀飞了!老爷说了,今天要是抓不到人,咱们都别想活!”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光几乎要照进灌木丛里。孟雨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受到李画船的手在微微用力,掌心的冷汗浸湿了她的指尖。
就在这时,燕子忽然摸出三块石子,屈指一弹,分别砸向三个不同方向的树干,“啪、啪、啪”三声轻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谁在那里?”周顺立刻警惕起来,挥手道,“分三队追!左边两个,右边两个,剩下的跟我来!”
家丁们立刻散开,朝着石子落地的方向跑去,周顺带着剩下的人也跟了过去。直到脚步声远去,四人才松了口气,从灌木丛里钻出来。
孟雨眠的裙摆被刺勾破了好几处,胳膊上也划了几道血痕,李画船立刻从怀里摸出麻姑准备的伤药,小心翼翼地替她涂抹,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瓷娃娃。
“快走吧,他们发现上当了会回来的。”麻姑催促道,又从包袱里摸出块干净的布条,替孟雨眠系在胳膊上遮挡伤口。
四人不敢耽搁,立刻朝着乱石坡跑去。
乱石坡果然难走,青苔覆盖的石头滑得厉害,孟雨眠走得跌跌撞撞,李画船干脆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等爬到坡顶的歪脖子松树下,众人都累得气喘吁吁,回头望去,林子里已经传来了周顺气急败坏的呼喊——显然是发现被骗了。
“孟清风这老狐狸,连咱们躲林子都算到了。”燕子靠在松树上,擦着额角的汗,语气里满是愤懑,“他定是料定咱们不敢走大路,只能钻林子,才早早派了人守在这里。”
李画船点点头,脸色凝重:“他不仅算准了路,还算准了咱们的退路。这黑松林南接青石镇,北连孟府,他封了水路,又在林子里布了人,是想把咱们困死在这里。”
孟雨眠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孟府方向,心里一阵发冷。她从未想过,自己的父亲竟会对她这般狠心,连一丝活路都不肯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