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花言巧语释前嫌
暮色四合,孟府正厅的鎏金铜灯已被丫鬟点上,烛火摇曳着映在紫檀木案上,将那卷刚从玉佩中取出的江雪图衬得愈发清晰。图上笔墨苍劲,寒江孤舟、远山覆雪,连舟上渔翁的蓑衣纹理都纤毫毕现,确是失传多年的真迹无疑。孟清风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图卷边缘,指腹碾过宣纸的纹路,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贪喜,可抬眼看向阶下跪着的孟雨眠时,那点喜色又瞬间被冷厉压了下去,语气沉得像浸了冰:“你既早已知晓玉佩藏图,为何迟至今日才肯拿出来?”
孟雨眠仍是跪着,素色裙摆沾了地上的微凉,她却似浑然不觉,只微微垂着头,鬓边一缕碎发滑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听见孟清风的质问,她先是轻轻一颤,随即抬手将碎发拢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一双盈着水光的眸子,声音轻得像风中飘着的棉絮,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厅中:“父亲息怒,女儿并非有意隐瞒,实在是这江雪图太过金贵,女儿怕……怕藏不住。”
她说话时,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系着的素色绢帕,那帕子边角绣着几株细小的兰草,还是她十岁时母亲教她绣的——这话半真半假,藏图是真,怕藏不住也是真,可“怕”的不是丢了图,是怕太早拿出,反让孟清风卸了对自己的防备,更怕探不出这图背后的秘密。可此刻说出来,却像是个惶惶不安的女儿,在向父亲剖白心事。
孟清风冷哼一声,将江雪图卷了一半,露出图中央那方模糊的印章,语气里满是讥讽:“藏不住?你既能从玉佩夹层里寻出它,又能在私逃被抓后还把它带在身上,倒像是藏得极稳。我看你不是怕藏不住,是怕这图落进我手里,断了你攀附旁人的念想吧?”他话里暗指孟雨眠此前“私逃”是为了勾结外男,又怕江雪图成了自己的筹码,让她没了依仗。
这话戳得狠,孟雨眠身子猛地一僵,随即膝行半步,伏在地上,声音带了哭腔,却不是撕心裂肺的嚎啕,而是压抑着的哽咽,像受了天大委屈却不敢声张的模样:“父亲怎能如此说女儿!女儿身上流着的是孟家的血,怎会攀附旁人?此前女儿‘私逃’,原是被大壮所扰,心下慌乱才想躲出去喘口气,可走时没敢忘带这玉佩——这是母亲留给女儿唯一的念想,女儿便是丢了性命,也不会丢了它啊!”
她提到“母亲”二字时,声音愈发轻软,甚至带了几分颤抖。孟清风握着图卷的手顿了顿,眸色暗了暗。他与孟雨眠的母亲苏氏曾有过几分夫妻情分,只是后来为了权势与突厥勾结,怕苏氏泄密才痛下杀手,对外只谎称是仇杀。这些年,他对孟雨眠虽不算亲近,却也因着苏氏的缘故,多了几分容忍。此刻听见孟雨眠提母亲,过往的零碎记忆竟隐隐浮了上来——苏氏当年也是这般,说话时总带着点江南女子的软声软气,连生气都像和风拂柳。
孟雨眠趴在地上,眼角余光瞥见孟清风指尖的动作慢了,知道这话起了作用,便接着往下说,声音依旧哽咽,却多了几分条理:“女儿发现玉佩藏图时,吓得整夜睡不着。女儿虽不谙世事,却也知道这等稀世珍宝,若是被外人知晓,定会招来杀身之祸——不仅是女儿的性命,怕是整个孟府都会被卷进来。父亲您是孟府的天,女儿怎敢拿孟府的安危冒险?”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抬眼,见孟清风的眉头舒展开些许,便又膝行回去,规规矩矩地跪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恭顺得无可挑剔:“后来赵姨娘总在父亲面前说女儿的坏话,说女儿心野、不把孟府放在眼里,女儿便更不敢将图的事说出来了。女儿怕父亲不信,怕父亲以为女儿是想用这图要挟您,更怕……更怕父亲觉得女儿连母亲留下的东西都要用来算计您。”
这话将所有的“隐瞒”都推给了赵姨娘的挑拨,既洗清了自己的“心机”,又暗指此前孟清风对自己的猜忌,全是被赵姨娘蒙蔽。孟清风想起赵姨娘平日里的嘴脸,确实是爱搬弄是非,前几日还在他面前说孟雨眠“与外男有染,丢尽孟家脸面”,如今想来,那番话未必没有添油加醋的成分。他看向孟雨眠,见她眼眶红肿,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一身素衣衬得身形愈发单薄,倒真像个受了委屈却无处诉说的孩子。
“那你如今为何又肯说了?”孟清风的语气缓和了些,却仍带着几分试探,他将江雪图完全展开,烛火映在图上,连江上的寒雾都似要飘出纸面,“莫非是见赵姨娘已被处置,没了人在我面前说你坏话,才敢把图拿出来邀功?”
孟雨眠闻言,连忙摇头,语气急切却不失恭敬:“父亲明鉴!女儿不是邀功,是如今赵姨娘已除,府中总算清净了,女儿也终于能在父亲面前说句心里话了。女儿知道,父亲这些年苦心经营,不仅要撑起孟府的家业,还要为家族谋求更大的前程——这江雪图,定能助父亲成事。”
她说到“助父亲成事”时,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灼灼地看向孟清风,眼神里满是“信任”与“崇拜”:“女儿虽为女子,却也听账房先生说过,父亲与京中贵人往来密切,又在边境有生意走动。这江雪图既是稀世珍宝,或许藏着更大的秘密,就算没有秘密,单凭它的价值,也能为父亲铺路。女儿愿将此图献给父亲,更愿凭微薄之力,辅佐父亲成此大业。”
这番话正说到孟清风的心坎里。他谋逆之事,最缺的便是与突厥交易的“信物”和拉拢京中官员的“筹码”,江雪图不仅价值连城,说不定真如孟雨眠所说,藏着当年画师留下的隐秘——毕竟这图原是前朝画师为皇室所作,传闻里藏着边关布防图的线索。孟雨眠愿意献图,还说要辅佐他,这不仅是多了个助力,更是断了她自己的后路,让他少了几分顾虑。
孟清风盯着孟雨眠看了半晌,想从她脸上找出半分虚假,可映入眼帘的,只有恭顺与真诚。他忽然想起孟雨眠自小的模样,虽生得倾国倾城,却性子温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平日里对他也从未有过半点忤逆,若不是赵姨娘挑唆,或许父女俩也不会生分至此。如今赵姨娘已被卖去青楼,孟雨眠没了靠山,又主动献图表忠心,倒真像是想一心跟着他。
“你可知,你此前私逃、又牵扯出大壮之事,已让我在王丞相面前丢了颜面?”孟清风叹了口气,语气彻底软了下来,他将江雪图小心翼翼地卷好,放在案上的青瓷瓶旁,“那门亲事,原是想让你嫁入相府,为孟府添个靠山,如今你……”
话未说完,孟雨眠便立刻接话,语气诚恳:“父亲放心,女儿知道亲事重要。如今女儿已洗清冤屈,往后定安分守己,在家中研习女红、打理内院,绝不再给父亲惹麻烦。若是父亲还想促成与相府的婚事,女儿也听父亲的安排——只要能为孟府好,女儿做什么都愿意。”
她这话给足了孟清风台阶,既表明了自己的安分,又承诺会配合婚事,彻底打消了孟清风最后的顾虑。孟清风看着案上的江雪图,又看了看阶下恭顺的女儿,心中的那点疑虑终于烟消云散。他站起身,走到孟雨眠面前,伸手将她扶了起来,语气里带了几分难得的温和:“罢了,既往不咎。你母亲不在了,我这个做父亲的,也不该总对你那般严厉。”
孟雨眠被他扶起,顺势垂眸,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算计,随即又被感激取代。她轻轻靠在孟清风手臂上,声音软得像浸了蜜:“多谢父亲体谅,女儿往后定会好好孝敬父亲,不让父亲再为女儿操心。”
孟清风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又落回案上的江雪图,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这图你既献了出来,便由我妥为保管。你若想瞧,日后便来我书房看便是。”他顿了顿,又道,“今日你也累了,先回听雨阁歇息吧,晚些时候让厨房给你炖些燕窝,补补身子。”
“多谢父亲。”孟雨眠屈膝行礼,姿态依旧恭顺,直到转身走出正厅,才缓缓挺直了脊背。廊下的晚风带着江南的湿气吹过来,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她抬手拢了拢,眼底的温顺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冷的了然——孟清风终究是抵不过江雪图的诱惑,也抵不过她的花言巧语。所谓的“既往不咎”,不过是他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的托词,可他不知道,从她拿出江雪图的那一刻起,这场父女间的博弈,便早已偏向了她。
回到听雨阁时,丫鬟晚晴已备好了热水。孟雨眠坐在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红肿的眼眶,抬手轻轻按了按——方才的眼泪,半是演的,半是真的。想起母亲苏氏,想起父亲口中“仇杀”的谎言,她的指尖微微收紧,铜镜边缘的花纹硌得指腹生疼。
“大小姐,您今日跟老爷谈得如何了?”晚晴一边为她卸下发簪,一边小声问道,语气里满是担忧。她是孟雨眠的陪嫁丫鬟,也是少数几个知道孟雨眠心思的人。
孟雨眠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还能如何?父亲已答应既往不咎,江雪图也交由他保管了。”
晚晴愣了愣:“交由老爷保管?那您……”
“交由他保管,才最安全。”孟雨眠打断她的话,声音压得极低,“他以为掌控了图,便掌控了我,却不知这图里的秘密,我早已记在心里。况且,让他拿着图,他才会对我放下戒心,我也才能更好地查母亲当年的死因。”
晚晴恍然大悟,连忙点头:“大小姐想得周全,是奴婢愚钝了。”
孟雨眠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镜中自己的倒影。烛火摇曳,映得镜中人影忽明忽暗,像极了此刻孟府的局势,也像极了她与孟清风之间的关系——表面上父慈女孝,实则早已暗流涌动。她知道,孟清风虽答应既往不咎,却绝不会真正信任她,说不定此刻已派了人在听雨阁外盯着。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便有丫鬟来报,说周顺管家在院外候着,说是老爷吩咐,让他“照看”大小姐,免得再出什么意外。孟雨眠闻言,眼底冷笑更甚——孟清风终究是防着她,派了周顺这个心腹来监视。
“让他在院外候着吧,就说我身子乏了,要歇息了。”孟雨眠淡淡吩咐,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丫鬟应了声“是”,转身退了出去。晚晴看着孟雨眠的脸色,小声道:“大小姐,周顺可是老爷的心腹,他在院外盯着,咱们往后做事可就难了。”
“难才好。”孟雨眠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目光落在窗外的芭蕉叶上,“他盯着我,我也能盯着他。周顺跟着孟清风多年,定知道不少秘密,说不定……还知道母亲当年的事。”
晚晴这才明白,孟雨眠早已将周顺也纳入了算计。她看着自家小姐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不禁感叹——大小姐这些年看似温婉,实则早已在孟府的尔虞我诈中磨出了锋芒,如今有江雪图做筹码,又得了老爷的“信任”,往后的路,或许会难走,却也定能走得更远。
孟雨眠放下茶杯,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晚风带着芭蕉的清香吹进来,拂过她的脸颊。她望着远处孟清风书房的方向,那里烛火通明,想来孟清风此刻正对着江雪图爱不释手。她轻轻勾起唇角,无声地说了一句:“父亲,这江雪图,不过是个开始。您欠母亲的,欠我的,我都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夜色渐深,孟府的各处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正厅与书房的烛火还亮着,映着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孟清风以为自己掌控了棋局,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孟雨眠手中的棋子;孟雨眠看似步步为营,却也知道,前路依旧凶险,孟清风、王丞相、突厥……每一个都是难缠的对手,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但此刻,她只想好好歇息。明日天亮,又将是新的一天,她要在孟府站稳脚跟,要查母亲的死因,要解开江雪图的秘密,还要……等着李画船的消息。她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玉佩碎片,那是她从江雪图藏着的玉佩上掰下来的,上面刻着半个“雪”字。她摩挲着碎片,眼底泛起一丝温柔——画船,你一定要平安,等我解开了秘密,定会去找你。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孟雨眠的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她轻轻吹灭了烛火,听雨阁陷入一片寂静,只偶尔传来窗外芭蕉叶被风吹动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这江南府邸里,未完待续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