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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玉佩承冤:画里江山雪

共 58 章

梦里清风煞,独钓寒江雪。一行血书,一幅江雪图,述说着一段大齐朝缠绵悱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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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寒铁链锁归府

时维深秋,江南已浸了透骨的凉。铅灰色的云絮低低压在孟府的飞檐翘角上,风卷着庭前梧桐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像极了谁藏在暗处的啜泣。

一辆乌篷马车停在孟府朱漆大门前,车帘被家丁粗暴地掀开,率先落地的是一双绣着兰草纹样的白绫鞋——鞋尖沾了泥点,边缘还磨破了线,显然是走了远路。紧接着,孟雨眠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架着胳膊拽下来,手腕上缠着的寒铁锁链“哗啦”一声拖在地上,链环摩擦着青石板,迸出细碎的火星,也磨得她腕间肌肤通红,渗出的血珠顺着链缝往下滴,在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褐的印记。

她却像浑然不觉。

一身月白襦裙早已被尘土染得发灰,裙摆还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素色的衬裙,可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乌黑的长发只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柔和的下颌,以及一双垂着眼的眸子——睫毛纤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瞧不出情绪,唯有指尖悄悄蜷缩起来,攥紧了藏在袖管深处的那方素帕。

“大小姐,别让小的们难做,乖乖跟咱们进去。”旁边一个家丁低声劝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孟雨眠虽是女子,可在孟府多年,心思缜密、处事周全,府里上下谁不敬重几分?只是这次老爷发了狠,命管家周顺亲自带人去追,回来时又特意交代了“捆着带进来”,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只能硬着头皮行事。

孟雨眠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眼。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像浸在江南烟水里的墨,清润却藏着韧劲。她扫了一眼眼前熟悉的朱漆大门,门楣上“孟府”两个鎏金大字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恍惚间竟让她想起八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深秋,母亲抱着她躲在假山后,浑身是血地对她说“眠儿,快跑”——可她终究没跑掉,被父亲孟清风抱回府,听他说母亲是被仇家所杀,从此便成了孟府里没娘的嫡小姐。

“还愣着干什么?老爷在正厅等着呢!”周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穿着一身藏青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刻板,眼神锐利如刀,快步走到孟雨眠身边,目光落在她腕间的锁链上,眉头皱了皱,却没说什么,只朝家丁递了个眼色:“带进去。”

两个家丁立刻架着孟雨眠往府里走。穿过雕梁画栋的门楼,绕过栽着太湖石的庭院,一路上遇见的丫鬟、杂役都吓得赶紧低头侧身,没人敢抬头看她一眼,只有几个胆子大的,偷偷用眼角余光瞥着她被铁链锁住的模样,眼底藏着好奇与惊惧。孟雨眠视而不见,脚步平稳地走着,裙裾扫过阶前的秋菊,带落几片枯黄的花瓣。

正厅的门早已敞开,里面燃着昂贵的龙涎香,烟气袅袅,却驱不散厅内凝滞的气氛。

紫檀木大案后,孟清风端坐在太师椅上。他穿着一身石青暗纹锦袍,面容儒雅,颌下留着三缕长须,平日里总是笑意盈盈,一派温厚长者的模样,此刻却脸色铁青,双手紧紧攥着椅柄,指节都泛了白。案几上摆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茶水晃出细小的涟漪,映得他眼底的怒火愈发清晰。

“父亲。”孟雨眠被押到厅中站定,家丁松开了手,她却没立刻跪下,只是微微垂眸,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半分“逃家被抓”的慌乱。

“逆女!”孟清风猛地一拍案几,茶盏被震得跳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泼出来,溅在他的锦袍上,他却浑然不觉,指着孟雨眠的鼻子,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你可知罪?!”

孟雨眠沉默着,没有应声。

站在孟清风身侧的赵姨娘立刻上前一步,她穿着一身桃红绣海棠的袄裙,头上插着赤金镶珠的钗子,珠翠环绕,显得格外明艳。她伸手扶住孟清风的胳膊,语气柔得像水,却字字戳人心窝:“老爷,您别气坏了身子。眠儿这孩子,许是年纪小,一时糊涂,才做出这等私逃的事来。只是……”她话锋一转,眼神瞟了孟雨眠一眼,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鄙夷,“府里这几日都在传,说眠儿走之前,曾与一个陌生男子在城西的茶馆见过面,还说了好一阵子话……老爷,您说这孩子,该不会是……”

“姨娘!”孟雨眠终于抬眼,打断了赵姨娘的话,眼神冷冷地落在她脸上,“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何时与陌生男子见过面?姨娘这话,是想败坏我的名声,还是想败坏孟府的门楣?”

赵姨娘被她怼得一噎,随即又委屈地红了眼眶,转头对孟清风道:“老爷您看,我不过是担心眠儿,好意提醒一句,她倒反过来怪我。这孩子,怎么越长大越不懂事了……”

“姐姐,你就别跟姨娘置气了。”站在赵姨娘身边的孟晴柔也开口了。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襦裙,比孟雨眠小两岁,生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此刻正用帕子捂着嘴,眼眶红红的,像是替孟雨眠担心不已,“父亲为了你的婚事,前些日子特意去求了王丞相,想让你嫁给他家公子。你这一逃,不仅惹得父亲生气,还让丞相那边也动了怒,若是婚事黄了,可怎么办呀?”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一颗颗砸在手帕上,看起来格外伤心。可若是仔细看,便能发现她垂着眼帘的瞬间,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得意——孟雨眠若是真的坏了名声,那孟府嫡女的位置,还有未来能嫁入高门的机会,不就都是她的了?

孟雨眠将孟晴柔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这对母女,一个明着煽风点火,一个暗着落井下石,倒是配合得极好。她早就知道,赵姨娘一直觊觎着正室的位置,孟晴柔也处处想压她一头,只是从前她懒得与她们计较,如今她们倒是主动送上门来,正好给了她可乘之机。

“我的婚事,就不劳妹妹费心了。”孟雨眠语气平淡,目光重新落回孟清风身上,“我此次离开府中,并非私逃,而是去城外的静安寺替父亲祈福。父亲近日总说身子不适,我想着静安寺的菩萨灵验,便想替父亲求一支平安签,只是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告知父亲,让父亲担心了,是我的不是。”

“祈福?”孟清风显然不信,冷哼一声,眼神锐利地盯着她,“祈福需要带行李?需要让家丁找遍了整个江南都找不到你?孟雨眠,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这么好骗吗?”

他站起身,走到孟雨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长须因愤怒而微微抖动:“我告诉你,你与王丞相公子的婚事,我已经定下了!再过一个月便是婚期,你若是敢坏了我的事,我饶不了你!你老实说,你这次出去,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不是真的像赵姨娘说的那样,跟什么野男人私会去了?!”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溅到了孟雨眠的脸上。

周围的家丁、丫鬟都吓得大气不敢出,纷纷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赵姨娘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孟晴柔也偷偷抬眼,等着看孟雨眠惊慌失措的模样。

可孟雨眠依旧平静。

她轻轻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唾沫,动作优雅,丝毫没有狼狈之态。她看着孟清风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寒意——眼前这个男人,是她的父亲,却也是当年告诉她“母亲被仇家所杀”的人。这些年,她看着他富甲一方,看着他被人称作“孟大善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他眼底深处藏着怎样的阴狠与算计。

母亲的死,真的是仇家所为吗?她八岁那年躲在假山后,隐约听到母亲对父亲说“你不能这样做,那是通敌叛国”,紧接着便是刀剑相撞的声音……这些年,她一直把疑问藏在心底,如今看来,或许是时候该揭开真相了。

“父亲既然不信,我多说无益。”孟雨眠缓缓垂下眼,指尖在袖管里轻轻摩挲着那方素帕——帕子中间,印着一块暗红的印记,那是她特意准备的“证据”。她知道,孟清风最看重的,从来不是她这个女儿,而是孟府的名声,是他与丞相的合作,是他那不可告人的野心。

想要扳倒他,想要查清母亲的死因,就必须先稳住自己,让他相信自己。

“只是父亲,”孟雨眠再次抬眼,眼神里多了几分委屈,声音也低了下去,“我在外面确实遇到了一些事,只是此事关乎孟府的颜面,我……我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孟清风见她语气松动,立刻追问道,“你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若是有人欺负了你,父亲替你做主!”

赵姨娘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不对劲,刚想开口打断,却被孟清风一个眼神制止了。

孟雨眠看了一眼厅内的家丁和丫鬟,轻轻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父亲,此事……此事不宜让外人知晓,可否让他们都退下?”

孟清风皱了皱眉,沉吟片刻,终究是好奇心占了上风,挥了挥手:“你们都出去,在门外候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家丁和丫鬟们如蒙大赦,纷纷躬身退了出去,正厅的门被轻轻关上,只剩下孟清风、赵姨娘、孟晴柔,以及被铁链锁着的孟雨眠四人。

空气中的龙涎香似乎更浓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赵姨娘紧紧攥着帕子,眼神警惕地盯着孟雨眠,孟晴柔也收起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眼底满是探究。

孟清风不耐烦地催促:“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孟雨眠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从袖管里取出那方素帕,指尖微微颤抖着,将帕子递到孟清风面前,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父亲,女儿……女儿在城外的破庙里,遇到了府里粮仓的仆役大壮……他……他对我……”

她话未说完,便身子一软,像是支撑不住般,朝着孟清风跪了下去。寒铁锁链“哗啦”一声落在地上,映着她苍白的脸,显得格外凄惨。

孟清风低头看着那方素帕上的暗红印记,又看了看孟雨眠手腕上的伤痕,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比刚才还要难看。他猛地转头看向赵姨娘,眼神里带着滔天的怒火——大壮是赵姨娘院子里的人,这件事,赵姨娘不可能不知道!

赵姨娘吓得腿一软,差点也跪下去,慌忙摆手:“老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大壮那奴才,我只是让他去给眠儿送点东西,怎么会……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孟晴柔也慌了,她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赶紧帮着赵姨娘辩解:“父亲,姨娘说的是真的!我们真的不知道大壮会对姐姐做出这种事,您可千万别怪姨娘啊!”

孟雨眠跪在地上,垂着眼帘,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该轮到她反击了。

正厅内,孟清风的怒火已经烧到了顶点,他指着赵姨娘,声音因愤怒而嘶哑:“你不知道?他是你院子里的人,你会不知道?!孟雨眠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王丞相那边我怎么交代?孟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赵姨娘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不停地磕头:“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

孟雨眠跪在地上,听着身后的哭喊声,指尖轻轻攥紧了那方素帕。她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始。而她要做的,就是一步步将这些人,都拖进她布下的局里,直到查清母亲的死因,直到让所有伤害过她和母亲的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庭外的风,似乎更凉了,卷起几片梧桐叶,落在正厅的窗台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