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姨娘暗遣夺命刀
晨光熹微,孟府正厅的鎏金铜炉里,昨夜燃尽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被穿堂风卷得簌簌落在青砖地上。孟清风背着手站在厅中,玄色锦袍的袍角扫过案几,带得那方染了暗红印记的落红帕微微颤动。他方才怒喝着下令寻大壮与小红,此刻脸色仍未平复,指节因攥得太紧而泛白,眼底翻涌着两层怒意——一层是为孟雨眠“失贞”坏了与王丞相的婚事,另一层,是怕这桩家丑牵连出他与丞相暗中勾结的勾当,扰了谋反的大局。
周顺领命时,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声音恭敬却不含半分迟疑:“奴才这就带人去寻,定将那两个孽障绑回来,听凭老爷发落!”说罢,他转身便要往外走,袍角刚过门槛,却被一旁的赵姨娘轻轻唤住。
赵姨娘方才在厅中,见孟雨眠掷出落红帕时,心口就突突直跳,待嬷嬷验完身回禀“已非完璧”,她更是手脚冰凉——大壮是她亲手唆使去辱孟雨眠的,若真被周顺抓回来,那奴才嘴笨,保不齐就把她供出来。此刻见周顺要走,她强压着慌乱,挤出几分柔媚的笑意,上前两步拦在周顺身前,对孟清风福了福身:“老爷,这大壮是粮仓的仆役,平日里粗野得很,小红又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丫头,周管家带人去寻,怕是要费些功夫。不如让妾身去后院吩咐几句,叫下人们都帮着留意,也好早些找到人,别让老爷再烦心。”
孟清风正心烦意乱,哪顾得上细想,挥了挥手:“去吧,快点。”
赵姨娘应了声“是”,转身跟着周顺走出正厅。穿过垂花门时,她故意放慢脚步,落后周顺两步,眼角余光瞥见周顺带着几个家丁拐向了前院的角门,这才猛地收住脚步,裙摆扫过抄手游廊的栏杆,带起几片落在上面的梧桐叶。她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提着裙裾,脚步急促地往后院的西跨院走去——那里是府中堆放杂物的地方,平日里少有人去,也是她私下联络心腹的去处。
西跨院的柴房后,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缠着密密麻麻的青藤。赵姨娘刚走到树旁,就见一道黑影从藤后闪了出来,是她去年从外面找来的杀手,姓林,面蒙黑巾,只露着一双冷得像冰的眼睛,身上穿着黑衣短打,袖口别着一把三寸长的短刀,刀鞘上蒙着薄灰,却难掩刀锋的寒气。
“姨娘找我来,可是有活要做?”林杀手的声音压得极低,像磨过石头似的,粗糙又刺耳。
赵姨娘此刻也顾不上害怕,伸手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啪”地拍在旁边的石桌上,银锭子从布缝里滚出来,落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狠绝,又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五十两,你去追周顺的人,把他们要找的两个人——粮仓的大壮,还有跟在大小姐身边的丫头小红,全都杀了,尸体扔去城外的乱葬岗,别留任何活口!”
林杀手的目光落在那袋银子上,眼尾动了动,却没立刻去拿,反而追问了一句:“这两人是府里的人,杀了他们,若是被孟老爷查出来……”
“查什么!”赵姨娘猛地拔高声音,又立刻捂住嘴,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后,才咬牙道,“是周顺要抓他们,你就当是路上遇到的歹人,杀了抛尸,谁能查到你头上?况且……”她顿了顿,指尖掐进掌心,“这两人坏了我的事,不杀他们,我就得死!你只管动手,事后我再给你加二十两,保你平安离开苏州城!”
林杀手盯着赵姨娘看了片刻,见她脸色惨白,却眼神坚定,知道这事没得商量,便弯腰拿起那袋银子,掂了掂,塞进怀里:“姨娘放心,一个时辰内,定让那两人消失。”说罢,他身形一晃,就像道黑影似的掠出了孟府的侧门,脚步轻得没发出半点声响,只惊起了槐树上两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赵姨娘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胸口仍在剧烈起伏,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心里却松了口气——只要大壮和小红死了,就没人知道是她指使的,孟雨眠那丫头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拿不出证据指证她。她整理了一下裙摆,又对着槐树后的青藤理了理鬓发,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悠悠地往自己的院子走去,只是脚步仍有些虚浮,路过回廊时,差点撞到端着水盆的小丫鬟。
而此刻,府外的粮仓旁,大壮正蹲在自己的小屋里,收拾着一个蓝布包袱。他昨天听了赵姨娘的话,趁夜去堵孟雨眠,却没等靠近就被府里的家丁发现,吓得他连夜跑回了粮仓,躲在屋里不敢出来。今早听说孟雨眠被押回府,还拿出了什么落红帕,指认他侮辱了大小姐,他就知道要坏事,赶紧翻出赵姨娘之前给的一百两银子,贴身藏在怀里,又塞了两件旧衣裳,想着趁没人注意,赶紧逃出苏州城,找个地方躲起来。
“不行,得快点走,要是被周管家的人找到,肯定没好果子吃。”大壮嘴里嘀咕着,扛起包袱就往门外走。刚推开屋门,就见巷口那边跑来几个家丁,为首的正是周顺身边的小厮,手里还拿着一根麻绳,嘴里喊着“大壮在哪?老爷有令,抓活的!”
大壮吓得魂都飞了,转身就往巷尾跑,包袱甩在背上,撞得他后背生疼也顾不上。他平日里在粮仓干重活,力气大,跑得也快,可那些家丁都是练过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追上了。巷尾是一条窄路,通向城外的山脚,大壮咬着牙,拼了命地往前跑,脚下的布鞋被石子磨破了底,脚趾头渗出了血,也浑然不觉。
就在他快要跑出巷子时,突然从旁边的矮墙后窜出一道黑影,正是林杀手。大壮没看清来人是谁,只觉得眼前一花,就被对方拦住了去路。“你是谁?为何拦我!”大壮喘着粗气,伸手就去推林杀手,却被对方反手扣住了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疼得他“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奉命取你性命。”林杀手冷冷说完,另一只手就从袖中抽出短刀,朝着大壮的胸口刺去。
大壮见状,也顾不上疼,猛地低下头,用肩膀撞向林杀手的胸口,趁对方后退的瞬间,抄起墙角的一根扁担,就朝着林杀手砸了过去。他虽粗笨,却有股蛮力,扁担带着风声砸过去,林杀手不得不侧身躲开,刀没刺中要害,只划破了大壮的胳膊,鲜血立刻渗了出来,染红了他的粗布衣裳。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我!”大壮一边喊着,一边挥舞着扁担反抗,可他没学过武功,几下就被林杀手绕到了身后。林杀手抬脚踹在大壮的膝盖上,大壮“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扁担也掉在了地上。他刚想爬起来,就被林杀手抓住后领,猛地往旁边的悬崖推去——这巷尾的尽头,竟是一处陡峭的悬崖,下面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啊——”大壮发出一声惨叫,身子一轻,像片落叶似的坠了下去。林杀手探出头,往悬崖下看了看,见没有动静,只听见几声模糊的树枝断裂声,便以为大壮已经摔死了,转身就往回走,准备去寻小红。
可他不知道,大壮坠到半山腰时,被一棵歪脖子松树的树枝挂住了。树枝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咔嚓”一声断了两根,却也减缓了下坠的速度,最后他重重摔在了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晕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大壮才缓缓醒过来,肋骨处传来钻心的疼,嘴里腥甜,吐出来的血染红了身下的青藤。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听见悬崖上方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是林杀手和他的同伴——原来赵姨娘怕林杀手一人失手,又派了个帮手。
“那大壮摔下去了,肯定活不成,接下来去找那个叫小红的丫头。”是林杀手的声音。
“赵姨娘也真是狠,为了灭口,连府里的丫鬟都要杀。”另一个人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屑。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别多嘴。赶紧找到小红,处理干净,回去领赏。”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大壮躺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原来赵姨娘不仅唆使他去害大小姐,现在还要杀他灭口!“好你个毒妇!我为你办事,你倒要我的命!”他气得浑身发抖,挣扎着爬起来,虽然摔断了腿,却死死咬着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就这么死了,要回去找孟老爷告状,就算死,也要拉着赵姨娘一起垫背!
而此刻的孟府柴房外,小红正蹲在地上择菜。她是孟雨眠身边最贴身的丫头,昨天见大小姐被周管家押回府,心里一直不安,今早又听说老爷要找大壮和自己,更是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昨天傍晚,蹲在柴房外择菜时,眼角余光瞥见西跨院的月亮门里,赵姨娘正跟个黑衣人说话,还看见赵姨娘给了那人一袋银子,虽然没听清说什么,却隐约听见“杀”“大壮”“小红”几个字,当时她就吓得把菜叶子都捏碎了,现在想来,赵姨娘是要杀她和大壮灭口!
小红越想越怕,手里的菜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青菜滚了一地。她刚想站起来跑回大小姐的院子,就见一道黑影从墙后闪出来,正是林杀手的帮手。那帮手二话不说,上前就捂住了小红的口鼻,小红拼命挣扎,手脚乱蹬,却被对方死死按住。紧接着,一块黑布蒙住了她的嘴,一股苦涩的药汁强行灌了进去,呛得她眼泪直流,喉咙里像火烧似的疼,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姨娘说了,留着你也是个祸害,哑了总比死了强,也算给你留条活路。”那帮手见小红说不出话了,才松开手,冷笑着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小红瘫坐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喉咙里疼得厉害,却连哭都哭不出声。她知道,自己被毒哑了,赵姨娘是怕她说出看到的事。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家丁的脚步声,是周顺带着人找来了。小红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朝着周顺的方向伸出手,眼里满是惊恐和求救,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急得浑身发抖。
周顺见小红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嘴角还残留着药渍,心里便明白了几分,他皱着眉走上前,厉声问道:“小红,你家大小姐说大壮侮辱了她,是不是真的?赵姨娘有没有找过你?”
小红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点头,又用沾了泥土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个“赵”字,再画了个“刀”的形状,最后指向自己的喉咙,眼里的泪水越流越凶。
周顺看着地上的字迹,脸色沉了下来——看来这事果然和赵姨娘有关。他弯腰扶起小红,冷声道:“跟我回府,见了老爷,你就算说不出来,也得把你看到的画出来!”说罢,他让人架着小红,转身往孟府走去。
暮色渐沉,孟府的角楼上传来打更人敲梆子的声音,“咚——咚——”,两下,沉闷得像敲在人心上。赵姨娘坐在自己的院子里,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却一个字也念不下去,耳朵竖得老高,听着院外的动静。她派去的两个杀手还没回来,心里既盼着他们能得手,又怕他们出岔子,手心全是冷汗。
而孟雨眠的“听雨阁”里,烛火摇曳,映得窗纸上的竹影忽明忽暗。孟雨眠坐在窗前,指尖捻着那方落红帕,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方才她听见外面传来家丁的脚步声,还有小红那“嗬嗬”的求救声,便知道赵姨娘动手了,也知道周顺找到了小红。她轻轻将落红帕叠好,放进锦盒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赵姨娘越是急着灭口,就越容易露出马脚,而她要做的,就是等着看这场好戏,一步步将赵姨娘和孟清风,都拖进她布下的局里。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吹得烛火晃了晃,差点熄灭。孟雨眠伸手护了护烛火,眼底闪过一丝冷冽——这孟府,很快就要变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