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画舫重遇探行踪
孟雨眠回到孟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府里的灯笼早已点亮,朱红的大门外,两个家丁垂手而立,见她回来,连忙躬身行礼:“大小姐回来了。”
她点点头,领着燕子穿过前厅,刚走到回廊,就见赵姨娘带着几个丫鬟迎面走来。
赵姨娘是孟清风的小妾,生得颇有几分姿色,平日里最会讨好孟清风,对下人却苛刻得很,尤其见不得孟雨眠这个嫡女受宠。
此刻,她穿着件藕荷色褙子,头上插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见了孟雨眠,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眠儿回来了?这外面下着雨,你怎么出去这么久?可冻着了?”
她的手带着金镯子的凉意,孟雨眠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温声道:“多谢姨娘关心,我没事,只是在城北书铺帮姨母整理书籍,耽搁了些时辰。”
“书铺?”赵姨娘眼神闪了闪,目光落在她手里攥着的画纸上,“眠儿手里拿的是什么?莫不是在书铺里买的画?”
一旁的孟晴柔——赵姨娘的女儿,孟雨眠同父异母的妹妹——立刻凑上来,声音娇滴滴的:“姐姐,让我看看嘛。我听说麻姑书铺里有好多画谱,是不是比我房里那本《芥子园画传》还好看?”
孟雨眠将画往身后藏了藏,笑道:“不过是幅寻常画匠的习作,入不了二妹妹的眼。时候不早了,姨娘和妹妹还是早些回房歇息吧,免得着凉。”
赵姨娘哪里肯罢休,伸手就要去抢:“什么习作,让姨娘看看也无妨。你这孩子,跟姨娘还见外……”
“姨娘!”燕子上前一步,挡在孟雨眠身前,语气带着几分不客气,“我家小姐累了一天,想回房休息。这画是小姐喜欢的,若是被您弄脏了,小姐该心疼了。再说了,老爷吩咐过,小姐的东西,旁人不许随便动,您忘了?”
赵姨娘被燕子噎了一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她素来忌惮孟清风对孟雨眠的“看重”——哪怕孟清风对这个女儿,更多的是利用而非真心——也不敢真的违逆孟清风的话。
她狠狠瞪了燕子一眼,又立刻换上笑脸:“看我这记性,倒是忘了老爷的吩咐。眠儿,那你快回房歇息,明日我让厨房给你炖些燕窝,补补身子。”
“多谢姨娘。”孟雨眠微微屈膝,领着燕子转身离开。走过回廊拐角,她才松了口气,握着画纸的手已经沁出了细汗。
回到“听雨轩”——她的院落,燕子立刻关上门,压低声音道:“小姐,赵姨娘肯定是故意的,她就是想打探您今天去哪里了!还有那晴柔,眼睛都快黏在您手里的画上了,肯定没安好心!”
孟雨眠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泛红的脸颊,想起在乌篷船上与苏舟相处的时光,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别气了,她们爱打听便打听,反正我没说漏嘴。对了,你把那幅画收好,挂在我书桌对面的墙上。”
燕子接过画,仔细展开,看着画中那个躲雨的背影,撇了撇嘴:“小姐,这画匠画得是不错,可您也不能对他太热情了。万一他是个坏人,或者……或者是冲着咱们孟府来的,可怎么办?”
“苏公子不像是坏人。”孟雨眠轻声道,指尖拂过铜镜边缘——那铜镜是母亲留下的遗物,背面刻着一朵莲花,与她脖子上戴着的玉佩花纹一模一样。
母亲临终前,将这枚玉佩塞到她手里,虚弱地说:“眠儿,这是娘留给你最后的念想,一定要戴好,千万别丢了……”
那时她才八岁,不懂母亲话里的深意,只知道这枚玉佩是母亲最珍视的东西,十年来一直贴身戴着,连洗澡都不肯摘下。
今日看到苏舟画的《寒江独钓图》,她忽然觉得,画中的意境,与玉佩背面的莲花纹,似乎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尤其是苏舟提到“独钓寒江雪”时,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隐隐作痛。
“小姐,您在想什么呢?”燕子见她走神,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孟雨眠回过神,摇摇头,“明日我想再去西湖边走走,你陪我一起。”
燕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一红:“小姐,您是想再去找那个苏公子吧?”
孟雨眠被说中了心事,脸颊更红了,却没有否认,只是轻声道:“我还有些画理想请教他,再说……也该把画钱给他。”
燕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我陪您去。不过小姐,这次可得小心些,别被赵姨娘的人看到了。”
第二日天刚亮,孟雨眠便以“闷得慌,想约好友游西湖”为由,带着燕子出了府。她没真的约好友,只让燕子提前买了两把伞,径直往断桥方向去。
西湖边的雾气还未散尽,远远便看到那艘乌篷船泊在昨日的位置。李画船正坐在船头作画,青衫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晨光落在他身上,像是镀了层光晕。
孟雨眠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脚步也慢了几分。燕子在一旁打趣:“小姐,你看你,脸都红了。快过去吧,免得等会儿人多了,不方便说话。”
正说着,天边忽然又飘来乌云,淅淅沥沥的雨丝落了下来。孟雨眠眼前一亮,立刻拉着燕子往乌篷船走去,一边走一边对燕子说:“你看,又下雨了。你拿着伞先走,告诉姨母我晚点过去,我在苏公子船上避避雨。”
燕子会意,故意皱着眉:“小姐,这雨看着不小,万一淋坏了身子可怎么办?要不我陪您一起……”
“不用,我和苏公子聊些画理,你在旁边也听不懂。”孟雨眠打断她,把手里的伞塞到她手里,“快去吧,路上小心。”
燕子“不情愿”地走了,却没有走远,只是撑着伞躲在树后等候,小姐的安全,永远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孟雨眠快步登上乌篷船,笑着对李画船说:“苏公子,又见面了。真是巧,又下雨了。”
李画船抬头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起身:“陈姑娘来了?快进来坐,我刚煮了热茶。”
孟雨眠走进船舱,接过李画船递来的茶盏,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她看着桌上铺开的宣纸,上面画的是西湖晨景,雾气缭绕,断桥若隐若现,比昨日的画又多了几分灵动。
“苏公子的画技,真是一日比一日精湛。”她由衷赞叹道。
“姑娘过奖了,不过是多画了几笔罢了。”
李画船笑着,目光却落在她身上——今日她穿了件淡粉色襦裙,未施粉黛,却比昨日更显娇俏。他心中的疑虑更重了,却依旧没有点破,只顺着她的话头聊画。
两人聊了片刻,孟雨眠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递给李画船:“苏公子,昨日多谢你赠我画作,这是五十两银子,你收下,就当是我请你作画的酬劳。”
李画船看着荷包里沉甸甸的银子,眉头微微蹙起。五十两银子,对寻常百姓来说,足够一年的生活费了,一个看守书铺的姑娘,怎么会有这么多银子?
他没有接荷包,而是看着孟雨眠的眼睛,轻声问:“陈姑娘,你真的只是看书铺的伙计?”
孟雨眠心头一紧,知道自己露了破绽。她攥着荷包的手紧了紧,斟酌着开口:“苏公子,实不相瞒,我并非是看守书铺的伙计,只是……家中有些变故,做了孟府的一名丫鬟……后来……后来……”她不善编谎,一连说了三个“后来”,也没想出结果,叹了口气,无奈的说了句,“让苏公子笑话了,还请谅解。”
她没有说出自己是孟府千金,一来怕李画船因为她的身份而疏远她,二来也不想让孟府的人知道她与一个画匠往来密切。
李画船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只是摇了摇头:“姑娘若是真心喜欢我的画,我送你便是,断然不能收这么多银子。若是姑娘觉得过意不去,不如……让我为你画一幅肖像,如何?”
孟雨眠眼睛一亮:“好啊!那……我想请苏公子再画一幅《江雪图》,就按昨日我们聊的那样,画里藏着点暖意。这幅画的酬劳,我定然要给。”
“《江雪图》?”李画船心头猛地一跳。
父亲的血书里提到“独钓寒江雪”,他找了十年的《江雪图》未果,如今这姑娘主动提出要画,是巧合,还是……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点头道:“好,我答应你。不过酬劳就不必了,等画好了,姑娘来取便是。”
孟雨眠见他答应,欢喜得眉眼都弯了。她坐在船舱里,看着李画船铺开宣纸,研磨调色,忍不住开口:“苏公子,我给你弹首曲子吧,就当是为你助兴。”说着,从随身的琴囊里取出一把小巧的七弦琴——这琴是母亲生前常用的,她一直带在身边。
李画船点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孟雨眠轻轻拨动琴弦,悠扬的琴声便在船舱里响起。她弹的是《平沙落雁》,琴声时而舒缓如流水,时而急促如雁鸣,与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李画船握着画笔,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指尖的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墨痕,他却浑然不觉——此刻他的心思,全被琴声和眼前的姑娘占满了。
一曲终了,雨也停了。孟雨眠收起琴,起身告辞:“苏公子,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江雪图》画好后,我再来找你。”
“好。”李画船送她到船头,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走远,才转身回到船舱。他看着桌上那幅只画了几笔的《江雪图》草稿,又摸出怀里的血书绢布,眉头紧锁——这个“陈阿眠”,身份定然不简单,她对《江雪图》的在意,究竟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他思忖片刻,决定暗中跟上去,看看她究竟住在哪里。悄悄下了船,远远跟在孟雨眠身后,见她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正要跟上,却忽然被一个身影拦住——是燕子。
“苏公子,你跟着我家阿眠做什么?”燕子双手叉腰,眼神凌厉,“我家阿眠好心与你谈画,你却暗地里跟踪她,莫不是想做什么坏事?”
李画船没想到这丫鬟如此机敏,顿时有些尴尬:“我……我只是担心陈姑娘路上不安全,想送她回去。”
“不必劳烦苏公子费心!”燕子冷笑一声,“阿眠有我保护,就不劳您‘惦记’了。公子还是赶紧回去画您的《江雪图》吧,别再跟着我们,不然……休怪我不客气!”说着,她抬手比划了一个握拳的动作,露出手腕上的淤青——那是她小时候练武留下的旧伤,此刻用来唬人,倒也有几分威慑力。
李画船见她态度坚决,知道再跟踪下去也无益,只好停下脚步:“是我唐突了,还请姑娘莫怪。我这就回去,不会再跟踪了。”
燕子见他转身离开,才松了口气,快步追上孟雨眠,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孟雨眠听后,心头又是一暖,又是一紧——暖的是苏公子担心她的安全,紧的是他终究还是起了疑心。她轻声道:“以后我们再见面,可得更小心些。别让家里人知道了。”
燕子点头:“小姐放心,有我在,肯定不会让别人发现的。”
两人回到孟府时,正好遇到孟清风从外面回来。孟清风穿着一身藏青色官袍,面容温和,见了孟雨眠,笑着走上前:“眠儿,今日去哪里玩了?看你气色这么好。”
孟雨眠连忙躬身行礼:“爹,女儿约了好友游西湖,玩得很开心。”
“那就好。”孟清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琴囊上,“又带着你娘的琴出去了?你娘若是知道你这么喜欢弹琴,定然会很高兴。”
提到母亲,孟雨眠的眼眶微微泛红:“嗯,女儿想娘了。”
孟清风的眼神暗了暗,随即又恢复温和:“好了,别伤心了。快去回房歇息吧,厨房给你炖了冰糖雪梨,一会儿让丫鬟给你送过去。”
“多谢爹。”孟雨眠躬身退下,转身时,却没看到孟清风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鸷——他早已派人查过,今日孟雨眠根本没约什么好友,而是去了西湖边,和一个叫苏舟的画匠待了许久。这个苏舟,来历不明,又偏偏善画山水,尤其是《寒江独钓图》,不得不让他多想。
回到书房,孟清风叫来心腹周管家:“去查查那个叫苏舟的画匠,祖籍哪里,来临安多久了,平日里和什么人往来。记住,查得仔细些,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老爷。”周管家躬身退下。
孟清风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神冰冷——当年李御史藏起来的丞相罪证,他找了十年都没找到,只知道与《江雪图》有关。这个苏舟,突然出现在临安,又与眠儿扯上关系,万一他是李御史的旧部,或者是冲着罪证来的,那可就麻烦了。
“不管你是谁,若是敢坏了我的事,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他低声自语,手指在茶盏边缘摩挲着,眼底的杀机深藏不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