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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玉佩承冤:画里江山雪

共 58 章

梦里清风煞,独钓寒江雪。一行血书,一幅江雪图,述说着一段大齐朝缠绵悱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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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邀父入阁引君入瓮

时维孟秋,暮色如砚中渐淡的墨,缓缓晕染了孟府的飞檐翘角。

西跨院的梧桐叶被晚风卷落,打着旋儿飘进听雨阁的窗棂,落在孟雨眠素白的指尖。

她正临窗坐着,面前小泥炉上煨着一只汝窑白瓷炖盅,袅袅热气裹着银耳的清甜,丝丝缕缕漫过案头摊开的素笺——那笺上原是画着半幅墨竹,此刻却被热气熏得边角微卷,如她此刻藏在眼底的心思,看似平静,实则暗涌。

“大小姐,羹差不多煨好了。”贴身丫鬟春桃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捧着一方织金锦帕,“方才去前院打探,周管家的尸首已被拖去后山烧了,账房那边也说,周管家‘告假还乡’的帖子已递出去,府里下人都没起疑。”

孟雨眠指尖未抬,目光仍落在那卷藏在锦盒里的江雪图上——白日里她又拆了玉佩细看,图中江面留白处,果然有几处细如蚊足的墨痕,似是母亲当年用尖细之物刻下的标记,只是年深日久,墨迹模糊,需得就着明亮光线,再配些清苦的雨前龙井,才能勉强辨出轮廓。她要的,便是这“勉强辨出”的由头,引那个藏着满肚子阴谋的父亲,一步步走进她布下的局。

“知道了。”她声音轻缓,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润,却又藏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冷静,“把炖盅包严实些,随我去父亲的‘静思堂’。记住,到了那里,少说话,多听着。”

春桃点头应下,取过厚绒布将炖盅裹了三层,又替孟雨眠理了理月白绫罗裙的裙摆——那裙子样式素净,只在领口绣了一圈极淡的兰草纹,正是孟清风平日里最喜见的“温婉模样”。孟雨眠对着铜镜拢了拢鬓发,将一支碧玉簪斜斜插在发间,簪头垂落的细小珍珠,走动时便轻轻晃动,衬得她本就倾国的容貌,更添了几分柔弱可怜。

静思堂离听雨阁约莫半炷香的路程,沿途廊下挂着的气死风灯已被点亮,昏黄的光透过绢面,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孟雨眠走得极慢,裙摆扫过廊柱下的青苔,偶有几声檐角风铃轻响,竟让这深宅大院显得愈发寂静。她刻意放缓脚步,是在心里复盘——周顺已除,赵姨娘母女被卖去金陵青楼,大壮被藏在城外破庙,府中如今能让孟清风信任的,只剩那个对他忠心耿耿却脑子不活络的老账房,以及几个只知奉命行事的家丁。而孟清风此刻,定然正对着那卷江雪图犯愁,既想解开秘密,又怕自己漏掉什么关键,这时候她送上去的,不仅是一碗银耳羹,更是他急着要的“台阶”。

未到静思堂门口,便见管家周顺的副手——一个名叫李德的小厮守在门外,见了孟雨眠,忙躬身行礼:“大小姐,老爷在里头看书呢,吩咐了,若是您来,直接进去便是。”

孟雨眠心中微哂——周顺刚“走”,孟清风便让李德顶替了副手之位,可见他对身边人从无真正信任,不过是把人当成用完即弃的棋子。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温声道:“劳烦李小哥通报一声,说女儿炖了些银耳羹,给父亲补补身子。”

李德刚要转身,堂内已传来孟清风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又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让她进来。”

孟雨眠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跨进门槛。静思堂果然如其名,静谧得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桌上摊着一卷书,看封皮竟是《孙子兵法》,旁边压着一方镇纸,镇纸下露出半角宣纸,正是她白日里献出去的江雪图——孟清风果然还在琢磨这图。他穿着一身藏青色常服,头发用玉冠束起,虽已年过四十,面容却保养得极好,只是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常年算计留下的阴鸷,此刻他抬眸看来,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孟雨眠,从她的发簪到裙摆,不肯放过一丝细节。

“父亲。”孟雨眠屈膝行礼,声音放得更柔,“近日见父亲总为府中事务操劳,夜里也睡不安稳,便照着母亲生前炖银耳羹的方子,给您煨了一碗,加了些莲子和冰糖,能清心安神。”

提到“母亲”二字,孟清风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指了指桌旁的绣凳:“坐吧。难为你还有这份心,赵姨娘在时,府里何曾有人记挂过我这些。”

这话半真半假,赵姨娘平日里虽苛待下人,对孟清风却是极尽奉承,只是她心思都在孟晴柔身上,从未这般“贴心”地炖过羹汤。孟雨眠知道他是在试探,便顺着他的话头,垂下眼眸,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女儿从前不懂事,总觉得父亲偏心妹妹,对您多有疏离。如今赵姨娘和妹妹走了,女儿才明白,府里能依靠的,只有父亲您。前日女儿在母亲的旧箱笼里翻找衣物,见着她当年炖羹用的银吊子,便想着照着方子做一次,也算替母亲尽点孝心。”

她说着,便让春桃将炖盅放在桌上,亲手揭开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银耳炖得软烂,莲子去了芯,颗颗饱满,冰糖融化在汤里,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孟清风的目光落在炖盅里,又扫过孟雨眠低垂的发顶——那碧玉簪是当年他给亡妻的生辰礼,后来亡妻去世,这簪子便一直收在库房里,不知何时到了孟雨眠手中。他心里虽仍有疑虑,却也渐渐放下了几分防备——毕竟这女儿,如今没了任何靠山,又捧着江雪图来献殷勤,想来是真的想靠着他。

“你母亲……当年确实爱炖这个。”孟清风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银耳放进嘴里,口感软糯,甜而不腻,果然是亡妻当年的做法。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前日你说,这江雪图里藏着秘密,如今可有头绪?”

来了。孟雨眠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她抬起头,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期待:“女儿这几日都在琢磨那图,前日拆解玉佩时,见图中江面的留白处,有几处细如蚊足的墨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女儿试着用清水润了润,隐约看出像是‘水’‘山’‘石’的字样,只是字迹太浅,又被岁月磨得模糊,实在辨不清完整的意思。”

她故意说得含糊,既点出“有发现”,又不把话说透,正好戳中孟清风的痒处。果然,孟清风握着汤匙的手顿了顿,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急切地追问:“哦?竟有此事?你为何不早些说?”

“女儿也是昨日才发现的。”孟雨眠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裙摆上的兰草纹,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一来,女儿怕看错了,惹父亲笑话;二来,那些墨痕实在太淡,需得就着晨光细看,还得用干净的软布轻轻擦拭,才能勉强看出些轮廓。女儿想着,父亲日理万机,若是贸然打扰,怕耽误了您的正事,便想着先整理出些头绪,再跟您细说。”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得她谨慎,又暗含着“为父亲着想”的贴心。孟清风听了,眉头渐渐舒展,看向孟雨眠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满意——这女儿不仅有容貌,竟还有这般细心,比赵姨娘那个只会争风吃醋的蠢货强多了。他放下汤匙,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也缓和了许多:“你做得对,凡事谨慎些好。那墨痕你再仔细看看,可有其他发现?比如标记的位置,或是字迹的走势?”

“女儿看了两日,只辨出这几个零散的字,其他的实在看不清楚。”孟雨眠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恳求,“父亲您眼尖,又精通字画,不如明日来女儿的听雨阁看看?听雨阁朝东,清晨的光线正好,女儿再备上些雨前龙井,您边喝茶边细看,定能比女儿看出更多门道。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神秘,“女儿昨日在母亲的旧书里,翻到一本夹着残页的画册,残页上的笔法,竟和江雪图有些相似,或许也能帮上忙。”

这话彻底勾住了孟清风。他对江雪图的秘密觊觎多年,如今眼看就要有线索,哪里还按捺得住?只是他素来多疑,仍忍不住试探:“你为何不把图和残页拿到这里来?静思堂也有好光线,不比听雨阁差。”

孟雨眠早料到他会这么问,立刻露出一副委屈又无奈的模样:“父亲您有所不知,那残页脆得很,稍微一动就怕碎了,女儿不敢轻易挪动。而且听雨阁清静,府里的下人都知道女儿近日在闭门思过,不会有人来打扰,也省得走漏了风声。您也知道,这江雪图的秘密非同小可,若是被外人知道了,怕是会惹来麻烦。”

这番话句句说到了孟清风的心坎里。他谋划谋反多年,最忌“泄密”二字,听雨阁偏僻清静,确实是细究秘密的好地方。而且孟雨眠说得在理,那残页若是真的脆弱,挪动不得,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坏了大事。他沉吟片刻,又看了看孟雨眠那双清澈又带着依赖的眼睛——这女儿如今只有他一个靠山,断不敢在这事上耍花样。

“也好。”孟清风终于点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明日戌时,我去听雨阁。你提前把图、残页都备好,再让春桃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女儿记下了!”孟雨眠立刻露出欣喜的神色,屈膝行礼,“多谢父亲肯帮女儿,明日女儿一定早早备好茶点,等着父亲过来。”

她的笑容真切,眼底的光芒清亮,仿佛真的只是个依赖父亲的女儿。孟清风看着她,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只挥了挥手:“好了,羹也喝了,你回去吧,明日仔细些,别出什么差错。”

“是,父亲。”孟雨眠再次行礼,转身时,指尖悄悄攥紧了袖中的帕子——那帕子上绣着一朵寒梅,是她母亲生前教她绣的,此刻帕角已被她捏得发皱。她脚步平稳地走出静思堂,春桃紧随其后,直到走出很远,远离了那扇透着烛火的门,她才缓缓松开手,掌心已沁出细汗。

廊下的风灯依旧昏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落在她的肩头。孟雨眠抬头望向天际,一轮残月正从云层后探出头,清冷的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出她眼底深处藏不住的冷冽。

孟清风,你终究还是抵不过江雪图的诱惑。明日戌时,听雨阁里,便是你的死期。

她轻轻拂掉肩头的落叶,脚步轻快地往听雨阁走去。春桃跟在后面,见她神色轻松,忍不住小声问:“大小姐,老爷答应了?”

“嗯。”孟雨眠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明日戌时,他会来。你回去后,立刻派人去城外破庙,告诉大壮,让他明日戌时前,藏在听雨阁的屏风后面,切记,不可发出半点声响。”

春桃心头一凛,连忙应下:“是,大小姐,奴婢这就去办。”

夜色渐深,孟府的各处灯火陆续熄灭,唯有静思堂的烛火,还亮了许久——孟清风坐在书桌前,再次拿起那卷江雪图,借着烛火细细查看,目光落在江面的留白处,眼神灼热,仿佛已看到了龙袍加身的那一天。他丝毫没有察觉,窗外的阴影里,一只夜鸟振翅飞过,正如他即将踏入的陷阱,悄无声息,却早已张开了獠牙。

而听雨阁内,孟雨眠正对着一面铜镜,缓缓卸下头上的碧玉簪。镜中的女子,眉眼温婉,却在眼底藏着惊涛骇浪。她拿起桌上的烛台,走到书架前,轻轻转动一本《论语》,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后面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把小巧的匕首,匕首鞘上刻着一朵江雪图中的寒梅,正是她母亲当年留下的遗物。

明日,她便要用这把匕首,斩断所有的恩怨,执掌孟府的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