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锦书遥寄传安讯
孟府的暮色来得早,酉时刚过,西天的残阳便被云层吞了大半,只余下几缕金红霞光,斜斜映在听雨阁的雕花窗棂上,将窗内伏案的身影拉得颀长。孟雨眠刚遣散了最后一波来报备事务的管事,指尖还残留着翻阅账册时沾染的墨痕,她揉了揉微酸的眉心,抬眼望向窗外——庭院里的桂树已落尽了残花,只余下光秃秃的枝桠,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阶前那一池残荷,枯瘦的叶片耷拉着,偶有滴水从叶尖坠落,“嗒”地砸在青石板上,在这寂静的府中,竟显得格外清晰。
近几日处理孟府后事与庶务,她几乎未曾合眼。先是清算孟清风留下的暗桩,将那几个知晓谋反密辛的心腹小厮处置妥当,又核对了府中田产、商铺的账目,连带着安抚受惊的下人、应付前来打探消息的旁支亲眷,桩桩件件都需亲力亲为。此刻阁内静下来,她才觉出浑身的疲惫,连肩头的衣料都似有千斤重,压得她微微发沉。
贴身丫鬟青黛端着一盏温热的菊花茶进来,见她神色倦怠,便轻手轻脚将茶盏放在案上,低声道:“小姐,您已坐了一个时辰,不如先歇歇,晚膳已经备好了。”青黛是她母亲当年从娘家带来的陪房之女,自小跟在她身边,是府中少数几个知晓她筹谋的人,前几日处置周顺与大壮时,也多亏了青黛在暗中接应。
孟雨眠摇摇头,目光落在案头那方素白的洒金笺上,指尖轻轻拂过纸面,那细腻的触感让她想起几日前与李画船在城郊画舫上初见的情景——彼时他正临窗作画,宣纸上是几笔勾勒的远山,墨色浓淡相宜,他握着笔杆的手指修长,腕间系着一枚青玉佩,随着运笔的动作轻轻晃动。那时她还不知他身负血案,只觉得他待人温和,连说话的语调都如江南的春水,润物无声。后来她遭赵姨娘陷害,是他暗中派燕子送来了消息;她被困孟府时,又是他托麻姑递来字条,教她以落红帕反戈一击。如今孟清风已除,她总算能安心传信,告知他这孟府的风波,暂告一段落了。
“青黛,取笔墨来。”孟雨眠抬眸,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我要写封信,你亲自送去城外的栖霞观,交给李公子。”
青黛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来一方端砚、一支紫毫笔,还有一锭松烟墨。孟雨眠亲自磨墨,她将墨锭抵在砚台中央,缓缓转动手腕,清水与墨锭相触,泛起细密的墨花,渐渐晕开一片浓黑。磨墨的动作缓慢而专注,她的思绪却不由自主飘远——想起母亲还在时,也是这样在窗前教她磨墨,母亲的手指纤细,握着她的手,教她“磨墨需心定,心定则墨匀,墨匀则字正”。那时她年纪小,总爱偷懒,磨一会儿便跑去院子里追蝴蝶,母亲也不恼,只笑着将她拉回来,替她擦去脸上的墨渍,再重新握住她的手,一遍遍地教。
可如今,母亲早已不在了。孟雨眠的指尖微微一顿,墨锭在砚台上蹭出一道浅痕。她垂眸看着砚中浓黑的墨汁,想起孟清风那日看到江雪图时狂喜的模样,心中忽然一沉——父亲说母亲是为了保护她,被仇家所杀,可若母亲真的只是寻常官眷,又为何会藏着江雪图这样的隐秘?那图纸藏在玉佩夹层里,若非她前日整理母亲遗物时不慎摔碎玉佩,恐怕至今都不会发现。而孟清风对江雪图的执念,远超寻常的贪财,甚至不惜与丞相勾结、通敌突厥,这背后,定然与母亲的死脱不了干系。
“小姐,墨磨好了。”青黛见她失神,轻声提醒。
孟雨眠回过神,指尖拭去眼角不自觉泛起的湿意,拿起紫毫笔,在砚台边缘轻轻舔了舔笔尖。她抬笔落在洒金笺上,墨色在纸上晕开,一笔一划都带着郑重:
“画船公子亲启:一别数日,念君安好。孟府已靖,清风伏诛,前日本欲亲往相告,然府中庶务繁杂,未能成行,望君海涵。
忆昔城郊画舫初见,君以山水相赠,言‘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彼时雨眠尚不知君身负沉冤,只觉君心性澄澈,如朗月清风。后雨眠遭赵姨娘构陷,身陷囹圄,幸得君遣燕子传讯、麻姑送策,方才能绝地反击,除此奸邪。此恩此德,雨眠没齿难忘。
今孟府大权已归雨眠之手,府中旧部皆已肃清,再无后顾之忧。此前与君提及之江雪图,已从先母遗留玉佩中寻得真迹,现由雨眠妥善保管。图中隐秘,雨眠尚不能解,想来君与麻姑、燕子阅历颇丰,或能寻得解读之法。雨眠已命人打点好栖霞观周遭,可保诸位安心查探,无需担忧孟府及外界纷扰。
另有一事,雨眠心中存疑:先母之死,昔年父亲称是仇家所为,然观清风对江雪图之执念,及他与丞相、突厥勾结之密信,此事恐另有隐情。雨眠暂居孟府,一来为稳定局面,二来也欲暗中查探先母死因,若得线索,当第一时间告知君。
秋风渐紧,栖霞观地处山间,夜寒甚重,望君叮嘱麻姑与燕子,多加衣物,切勿受凉。府中诸事安定后,雨眠当亲往栖霞观,与君共商解读江雪图之策。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惟愿君与诸位平安顺遂,静候佳音。
孟雨眠谨启九月十三日”
写完最后一字,孟雨眠放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待墨色干透,才将信纸仔细折好,放进一个素色的信封里。她从抽屉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印——那是母亲生前用的私印,印面上刻着“雨眠”二字,边角已有些磨损。她蘸了朱砂,在信封封口处轻轻盖下印鉴,朱红的印纹与素白的信封相映,竟生出几分郑重的意味。
“青黛,”孟雨眠将信封递给她,眼神严肃起来,“你即刻动身,从府后门走,绕开西街的巡防,直接去栖霞观。记住,这封信只能亲手交给李公子,若他不在,便交给麻姑,切不可让旁人经手。路上若遇盘查,就说你是去观中替我还愿的,这是信物。”她说着,从腕间褪下一只银镯子,那镯子是普通的样式,上面刻着简单的缠枝纹,是府中下人本就会戴的饰物,不会引人怀疑。
青黛接过信封与镯子,小心地将信封藏在衣襟内侧,郑重点头:“小姐放心,奴婢一定亲手把信交给李公子,路上绝不会出差错。”她知道这封信的重要性,不仅关乎小姐与李公子的约定,更关乎江雪图的秘密,甚至可能牵扯到先夫人的死因,半点马虎不得。
孟雨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缓缓走到窗边,抬手取下颈间的玉佩。那玉佩已被她重新黏合好,只是裂痕仍清晰可见,就像她心中那些未曾愈合的伤口。她将玉佩贴在掌心,指尖摩挲着上面温润的纹路,仿佛能感受到母亲残留的温度。
“母亲,”她轻声呢喃,声音被晚风卷着,散在暮色里,“清风已经伏诛,赵姨娘与孟晴柔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您在天之灵,也该安息了。只是女儿还不知道,当年您究竟为何而死,这江雪图里,又藏着怎样的秘密。女儿一定会查清楚,绝不会让您白白牺牲。”
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拂动,叮铃轻响,混着阶前残荷滴水的声音,竟将这孟府的沉寂,衬得愈发清寂。孟雨眠握着玉佩,抬头望向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也已消失,夜幕渐渐笼罩下来,远处的街巷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咚——咚——”,两下轻响,沉稳而悠长。
她知道,孟清风的死,只是这场风波的开始。丞相还在朝堂之上,突厥的密使仍在暗中活动,江雪图的秘密尚未解开,母亲的死因更是迷雾重重。前路定然布满荆棘,可她已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母亲羽翼下的小女孩了。如今她执掌孟府,手握证据,身边还有李画船、麻姑、燕子这样值得信任的盟友,纵使前路艰险,她也有勇气走下去。
转身回到案前,孟雨眠将玉佩重新系回颈间,目光落在案头那叠孟清风的密信上。那些信纸上,还残留着孟清风潦草的字迹,记录着他与丞相勾结的阴谋,与突厥往来的交易。她伸手将密信收好,放进抽屉深处,又锁上了铜锁。
“明日,该去母亲的旧院看看了。”她轻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母亲的旧院自她去世后便被孟清风封存,不许任何人靠近,那里定然藏着更多线索。她要一点点查下去,不管真相多么残酷,都要揭开那层掩盖了十几年的面纱,还母亲一个清白,也还自己一个真相。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听雨阁的烛火却依旧明亮,映着案前那方洒金笺上的字迹,也映着孟雨眠沉静而坚定的脸庞。她知道,此刻青黛正在赶往栖霞观的路上,而李画船收到信后,定然会与麻姑、燕子一同钻研江雪图的秘密。他们就像散落在江南大地上的星辰,虽隔着山川街巷,却因共同的目标而彼此牵挂,彼此支撑。
秋风穿过窗棂,带来一丝凉意,孟雨眠却丝毫未觉。她望着烛火跳跃的光影,心中已开始盘算明日要做的事——先去母亲的旧院,再核对一遍孟府与城外商铺的往来账目,还要派人去打探丞相近期的动向。每一件事都刻不容缓,每一步都需谨慎小心。
但她并不畏惧。经历了这几日的血雨腥风,她早已褪去了往日的温婉柔弱,在绝境中生出了坚韧的锋芒。就像那池中的残荷,纵使叶片枯瘦,却依旧扎根于淤泥之中,等待着来年的春暖花开。而她,也将在这孟府的风雨之中,站稳脚跟,一步步揭开所有的秘密,走出属于自己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