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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玉佩承冤:画里江山雪

共 58 章

梦里清风煞,独钓寒江雪。一行血书,一幅江雪图,述说着一段大齐朝缠绵悱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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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断桥雨遇画中人

时值暮春,临安城连日浸在烟雨里。

西湖水面雾霭氤氲,一艘乌篷船破开粼粼波光,缓缓泊在断桥下。

船舱内端坐着个青衫男子,眉目清俊,鬓边沾了点雨丝,却浑然不觉——他正握着支狼毫,在铺开的宣纸上细细勾勒。

这男子便是化名苏舟的李画船。

十年来,他散尽家资造了这艘“逐雪舫”,以画为生计,实则在江南水乡辗转,只为寻一幅父亲李御史临终前提及的《江雪图》。衣襟内侧贴身藏着半块褪色绢布,上面是父亲用指血写就的两行字:梦里清风煞,独钓寒江雪。

每当夜深人静,他摩挲着绢布上干涸的血迹,父亲被灭口前的惨状便会浮现,心口像是被寒铁烙着,疼得喘不过气。

“哗啦——”

骤雨忽至,豆大的雨珠砸在乌篷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李画船抬手拢了拢画纸,抬眼时,却见断桥边的柳树下,立着个躲雨的姑娘。

那姑娘身着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水绿纱衫,雨丝打湿了她的鬓发,几缕青丝贴在颊边,却丝毫不减其容色——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波,手中攥着一方素色帕子,正仰头望着漫天雨幕,神情带着几分焦急,又有几分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

她身后跟着个穿青布短打的丫鬟,约莫十二三岁,眉眼机灵,正踮着脚往远处张望,嘴里念叨着“这鬼天气,说好的晴天呢”。

李画船心头一动,握着画笔的手不由自主地动了。他将姑娘躲雨的模样落于纸上:

柳丝垂落如帘,雨雾朦胧中,女子立在树下,身姿窈窕,哪怕只是个背影,也透着股说不出的绰约。

他画得专注,连乌篷船外传来的脚步声都未察觉,直到一道温软的声音在船头响起:“公子,可否行个方便?这雨实在太大,可否容我们登船暂避片刻?”

李画船抬眸,撞进一双清澈的眼眸。正是方才躲雨的姑娘,此刻她站在船板边,裙角沾了泥点,却依旧姿态端庄,说话时微微屈膝,带着几分客气。身后的丫鬟也跟着上船,警惕地打量着他,像是怕他是歹人。

“姑娘请便。”李画船将画纸往旁挪了挪,让出座位,又取了块干净布巾递过去,“擦擦吧,别着凉了。”

姑娘接过布巾,道了声谢,轻轻擦拭着颊边的水珠。丫鬟抢先开口:“这位是……她姓陈,叫阿眠,平日里帮姨母看书铺。呶,就是城北叫麻姑书屋的那家。我是她的丫鬟,叫燕子,公子怎么称呼?怎么一个人在船上作画?”

李画船心头微顿——他素来不愿多提身份,便顺着丫鬟的话头答:“在下苏舟,四处游历作画,今日恰巧在此避雨。”

说着,目光落在姑娘身上,见她正好奇地盯着自己桌上的画,便将宣纸递了过去。

“方才见姑娘在树下躲雨,一时兴起画了下来,若有唐突之处,还请海涵。”

陈阿眠接过画,指尖触到微凉的宣纸,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画中之人虽是背影,却将她方才的神态描摹得惟妙惟肖,连鬓边垂落的发丝、攥着帕子的指尖都画得细致入微。她自小习画,看得出这画者笔力深厚,意境悠远,绝非寻常画匠可比。

“苏公子画得真好。”她抬头看向李画船,眼底带着真切的欢喜,“这画……可否赠予我?我愿付酬劳。”

“不过一幅随手画的小景,姑娘喜欢便拿去,谈酬劳就见外了。”李画船笑了笑,目光落在她握着画纸的手上——那双手纤细白皙,指节圆润,一看便知是养在深闺、未沾过粗活的,哪里像是看书铺的伙计?

他心中起了疑,却未点破,只笑着岔开话题:“陈姑娘也懂画?”

“略懂皮毛,平日里喜欢看些画谱。”陈阿眠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的墨痕,“公子画中的雨丝,用的是‘飞白法’吧?墨色浓淡相宜,倒像是真的雨雾落在纸上。”

这话一出,李画船倒是有些惊讶。寻常女子见了画,多是夸“好看”“像”,能说出“飞白法”的,定是真懂画理。

他顿时来了兴致,从行囊里取出几本自己画的册页,递给陈阿眠:“这是我近年游历画的山水,姑娘若不嫌弃,也可看看。”

姑娘接过册页,一页页细细翻看。册页里有江南的杏花春雨,有塞北的大漠孤烟,还有寒江独钓的冷寂、古寺敲钟的悠远。每一幅画都笔墨精湛,意境深远,尤其是那幅《寒江独钓图》,孤舟上的渔翁身披蓑衣,垂钓于冰封江面,四周白茫茫一片,透着股彻骨的清冷,却又藏着几分不屈的韧劲。

“这《寒江独钓图》,公子画得真好。”姑娘抬眸时,眼底带着一丝怅然,“只是……总觉得画里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李画船追问。这画是他凭记忆临摹父亲生前最爱的意境,父亲曾说,《江雪图》的妙处,便在“寒江独钓”里藏着秘密,可他画了无数次,始终摸不透那秘密究竟是什么。

“或许是少了点烟火气吧。”陈阿眠轻声道,“孤舟、寒江、白雪,太过清冷,若是……若是画里藏着一点暖意,哪怕只是渔翁袖中揣着的一壶热酒,或许意境就不同了。”

李画船一怔,随即失笑:“姑娘说得是。我只顾着追求清冷,倒忘了画中也该有人心。”

两人就着雨景谈画论诗,从顾恺之的“迁想妙得”,到王维的“诗中有画”,竟越聊越投契。丫鬟在一旁听着,起初还警惕,后来见她笑得真切,也渐渐放下心来,只偶尔插句话,抱怨雨下得太久。

不知不觉,雨停了,夕阳西斜,将西湖染成一片金红。陈阿眠起身告辞,握着那幅画的手紧了紧:“今日多谢苏公子收留,还赠我画作。改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姑娘不必客气。”李画船送她们到船头,看着她和燕子撑着伞,沿着湖边的石板路渐渐走远。夕阳落在她的裙角,像是撒了把碎金,直到身影消失在柳树后,他才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方才陈阿眠碰过的画纸,心头竟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暖意。

他低头看向桌上的册页,那幅《寒江独钓图》还摊开着。方才陈阿眠说“少了点烟火气”,或许真的说到了点子上——父亲留下的血书里,“独钓寒江雪”定是与《江雪图》有关,可这秘密,会不会就藏在“暖意”里?

正思忖着,远处传来脚步声。李画船抬头,见是燕子又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个油纸包,塞到他手里:“我家小姐……哦不,阿眠说,公子作画辛苦,这是刚买的桂花糕,让你垫垫肚子。”说完,不等他道谢,便又跑远了。

“你怎给我改名换姓了?我明明叫孟雨眠的……”

“小姐,人心难测,还是小心些的好……”

“是,你最聪明了,聪明到跟人家说你是丫鬟燕子。”

“啊呀小姐,我说漏嘴了……”

孟雨眠轻轻戳了一下燕子的额头:“你呀,自作聪明。”

李画船打开油纸包,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他拿起一块咬了口,甜而不腻,带着江南特有的软糯。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尝到这般暖心的滋味。他望着陈阿眠消失的方向,轻声念了句:“陈阿眠……”

这晚,李画船在乌篷船里,借着油灯的光,重新画了一幅《寒江独钓图》。画中的渔翁袖中露出半只酒壶,壶口似乎还冒着热气,在清冷的雪景里,添了一抹若有似无的暖意。

画完后,他将画挂在船壁上,又摸出那半块血书绢布,喃喃自语:“爹,孩儿今日遇到个姑娘,她说画里该有暖意。您说,《江雪图》的秘密,会不会真的藏在这暖意里?”

夜风从船窗吹进来,带着西湖的水汽,绢布上的血迹似乎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是在回应他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