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哑女指证藏玄机
暮春时节的孟府，暮色来得比往常迟些。西斜的日头将回廊的青瓦染成暖金，风穿过月洞门，卷着院角紫藤花的落瓣，轻轻扑在孟雨眠素色的裙裾上。
她刚从正厅出来，孟清风因“验身”之事余怒未消，命周顺加紧追查大壮踪迹，又沉脸嘱咐她“禁足听雨阁，待事了再做处置”。虽未真个锁门，却也是变相的软禁，孟雨眠垂眸走着，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攥紧帕角的凉意——赵姨娘既敢让嬷嬷作伪证，必不会坐以待毙，小红那边，怕是要出事。
正想着，忽闻身侧传来一阵细碎的拖拽声，伴着压抑的呜咽，像小猫被捂住了嘴，细细簌簌的，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可怜。孟雨眠脚步一顿，侧过头去，只见回廊尽头的阴影里，两个粗使婆子正架着一个瘦弱的身影往前走，那身影穿着青布丫鬟服，发髻散乱，半边脸颊还带着未消的红痕，不是小红是谁？
“慢着。”孟雨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清泠。那两个婆子本是赵姨娘院里的人，见是大小姐，脚步顿了顿，脸上却没什么恭敬，只敷衍地福了福身：“大小姐有何吩咐？”
被架着的小红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肿得像核桃，布满了血丝。她张了张嘴，想喊“大小姐”，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浊响，像是破风箱在拉扯，浑浊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沾湿了胸前的衣襟。
孟雨眠心头一沉，快步走过去，伸手拨开婆子的手，扶住小红摇摇欲坠的身子。指尖刚碰到小红的胳膊，就觉她浑身发抖，像筛糠似的，再看她嘴角，残留着一抹淡褐色的药渍，凑近了闻，还能嗅到一丝苦杏仁的味道——是哑药！赵姨娘竟真的下了狠手，怕小红泄露了什么，直接毒哑了她！
“谁让你们这么对她的？”孟雨眠的目光扫过那两个婆子，语气依旧平静，可眼底的冷意却让婆子们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左边那个婆子强撑着道：“回大小姐，小红姑娘不知规矩，冲撞了赵姨娘，姨娘罚她去柴房思过，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孟雨眠冷笑一声，抬手抚了抚小红散乱的发髻，指腹擦过她脸颊的泪痕，“姨娘罚她，却没让你们动粗，更没让你们给她灌药。你们当我眼瞎，还是当孟府的规矩是摆设？”
那两个婆子原是赵姨娘的心腹，平日里仗着主子的势，在府里横行惯了，可此刻面对孟雨眠的眼神，竟有些发怵。她们知道这位大小姐虽看着温婉，却不是好惹的，先前在正厅用落红帕反戈一击，就够让人心惊的了，此刻若是真闹到孟清风面前，她们这些做下人的，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两人对视一眼，连忙告饶：“大小姐恕罪，是我们一时糊涂，下手重了些，药……药是姨娘让给小红姑娘‘清嗓子’的，我们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说罢，不等孟雨眠再开口，便匆匆行了个礼，逃也似的走了。
回廊下顿时只剩孟雨眠和小红两人。小红还在发抖，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发出“嗬嗬”声，像是想说话，又发不出声音，急得眼泪掉得更凶了。孟雨眠扶着她走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又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帕，蘸了些廊下铜盆里的清水，细细擦去她嘴角的药渍和脸上的泪痕。
“别怕，我在。”孟雨眠的声音放得极柔，像春日里的溪水，缓缓淌进小红心里，“你不能说话，没关系，若是有想说的，便写下来，或是画给我看，好不好？”
小红含泪点头，两只手紧紧抓着孟雨眠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她是去年才进的孟府，因手脚麻利、性子老实，被分到孟雨眠院里当差。大小姐待她极好，冬日里会给她添棉衣，夏日里会赏她解暑的酸梅汤，她心里是极感念的。昨日赵姨娘让人叫她去西跨院，说有要事吩咐，她去了才知，是让她盯着大小姐的动静，若是看到大小姐和外男往来，就立刻回报。她不愿做这背主的事，含糊着应了，却没真个去盯梢。
今日清晨，她在柴房外劈柴，远远看见赵姨娘的贴身丫鬟翠儿领着一个面生的黑衣男子往后门走，那男子腰间别着刀，神色凶狠。她心里好奇，便悄悄跟了几步，听见翠儿对那男子说：“姨娘说了，找到大壮和这丫鬟，一并处理了，别留下活口，事后五十两银子一分不少。”她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却被翠儿发现了，那黑衣男子追上来，捂住她的嘴就灌了一碗药，之后她便说不出话了，再后来，就被那两个婆子架着往柴房去，幸好遇到了大小姐。
小红越想越怕，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手背上。孟雨眠见她情绪激动，知道她定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又怕她在这里待久了被人看见，便扶着她站起来，轻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去柴房那边，那里清净。”
柴房在孟府西侧的角落里，平日里除了送柴的杂役，很少有人来。孟雨眠扶着小红走到柴房门口，见四周无人，便推开门走了进去。柴房里堆着半屋子的干柴，弥漫着松木香和灰尘的味道，角落里放着一个破旧的炭盆，里面还残留着几块未燃尽的炭灰。
孟雨眠让小红坐在柴堆上，自己则走到炭盆边，捡起一根细柴，蘸了些盆里的炭灰，递到小红手里：“你若是知道什么，就用这个画在地上，慢慢画，不急。”
小红握着那根细柴，手指依旧在抖。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炭灰，又抬头看了看孟雨眠信任的眼神，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在地上缓缓画了起来。她没读过书，字写得歪歪扭扭，第一笔落下时，炭灰簌簌掉了些，她稳住手，一笔一划地，先画了个“壮”字——是大壮！
孟雨眠的心微微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只轻声道：“嗯，我看清楚了，接着画。”
小红点点头，又在“壮”字旁边画了起来。这次她没写字，而是画了一个简单的人形，那人形手里举着一个长长的东西，像是一把刀的形状。画完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急切，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再指了指画在地上的“壮”字和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说“有人要杀大壮，也杀我”。
孟雨眠瞬间明白了。小红定是看到了赵姨娘派去杀大壮和她的人，所以才被毒哑。赵姨娘怕大壮被抓后供出自己，竟想杀人灭口，连小红这个可能知情的丫鬟也不肯放过，当真是心狠手辣！
“我懂了。”孟雨眠蹲下身，握住小红冰凉的手，眼神坚定，“你看到赵姨娘派人去杀大壮，还想杀你，对不对？”
小红用力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却带着几分委屈和庆幸——大小姐懂她的意思了，她不用再急得说不出话了。
孟雨眠看着地上歪歪扭扭的字和简笔画，心里迅速盘算起来。赵姨娘派杀手灭口，说明她心里慌了，这是好事；小红虽哑了，却成了关键证人，只要能让孟清风相信小红的话，赵姨娘就插翅难飞。只是小红现在这个样子，若是直接带到孟清风面前，赵姨娘定然会狡辩，说小红是受了她的指使，故意诬陷，到时反而难办。
得想个办法，让小红的证词更有说服力才行。孟雨眠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小红沾了炭灰的手指上，忽然有了主意。她松开小红的手，用自己的手指蘸了些炭灰，然后轻轻握住小红的手，在她的掌心缓缓写了两个字——“信我”。
炭灰有些凉，却透过掌心，传递出一股安定的力量。小红感受到掌心的字迹，抬起头，对上孟雨眠清澈而坚定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嫌弃，只有满满的信任和安抚。她用力点头，紧紧攥住拳头，将那两个字牢牢记在心里——她信大小姐，大小姐一定会救她的。
孟雨眠见她安定下来，便扶着她站起来，轻声道：“你先在这里待一会儿，我去让人给你拿些吃的和伤药来。记住，不管是谁来问你，都不要怕，也不要乱比划，等我回来，知道吗？”
小红点头，乖乖地坐在柴堆上，看着孟雨眠转身走出柴房。她望着大小姐的背影，心里忽然就不那么怕了。大小姐那么聪明，一定能对付得了赵姨娘，一定能还她一个公道。
孟雨眠刚走出柴房没几步，就见远处走来一个丫鬟，是赵姨娘院里的翠儿。翠儿看到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假笑，快步走过来福身：“大小姐怎么在这里？这柴房又脏又乱，仔细污了大小姐的衣袍。”
孟雨眠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我刚才看到两个婆子欺负小红，便把她带到这里来歇歇。怎么，翠儿姑娘是来寻小红的？”
翠儿眼神闪烁了一下，连忙道：“不是不是，姨娘让我来看看柴房的柴够不够用，想着天快黑了，别误了晚上烧火。既然小红姑娘在里面歇着，那我就不进去打扰了，大小姐也快回院里吧，免得着凉。”说罢，又行了个礼，匆匆忙忙地走了。
看着翠儿慌乱的背影，孟雨眠眼底的冷意更甚。赵姨娘果然是放心不下，派翠儿来探风了。看来小红在这里待不久，得尽快把她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才行。
她转身回到柴房，对小红道：“我们不能在这里待了，我带你去我的听雨阁，那里安全。”小红点点头，扶着孟雨眠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跟着她走出柴房，沿着回廊的阴影，往听雨阁的方向走去。
此时，西跨院的正房里，赵姨娘正焦躁地踱步。翠儿刚回来，把遇到孟雨眠的事说了一遍，赵姨娘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孟雨眠怎么会去柴房？还遇到了小红？难道小红已经把事情告诉孟雨眠了？
“不行，绝不能让小红活着！”赵姨娘猛地停下脚步，眼神狠戾，“翠儿，你再去一趟，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把小红给我解决掉！就算是在听雨阁门口，也要想办法！不能让她坏了我的大事！”
翠儿脸色发白，嗫嚅道：“姨娘，大小姐就在听雨阁，若是在那里动手，怕是会被大小姐发现……”
“发现又如何？”赵姨娘打断她，声音尖锐，“只要小红死了，死无对证，孟雨眠就算怀疑我，也拿不出证据！你快去，若是办不好，你也别回来了！”
翠儿吓得浑身发抖，不敢再反驳，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转身匆匆离去。赵姨娘看着她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双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她绝不能输，晴柔还等着做嫡女，她还等着做孟府的当家主母，孟雨眠和小红，都必须死！
而另一边，孟雨眠已经扶着小红回到了听雨阁。她让贴身丫鬟春桃把小红带到偏房，给她找了身干净的衣服，又拿来伤药和点心，仔细叮嘱春桃：“好好照顾小红姑娘，寸步不离，不管是谁来要见她，都要先通报我，知道吗？”
春桃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见大小姐神色凝重，便重重地点头：“小姐放心，奴婢一定看好小红姑娘。”
孟雨眠走进内室，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平静的面容。赵姨娘已经急了，开始狗急跳墙了，接下来，就是看谁能笑到最后了。她拿起桌上的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心里默念：母亲，女儿一定会找出真相，让那些伤害过我们的人，都付出代价。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笼罩了整个孟府，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听雨阁偏房里，小红捧着温热的点心，看着窗外摇曳的烛火，心里第一次生出了希望——她知道，大小姐一定会带着她，走出这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