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朱门哀戚藏机锋
檐外雨丝如愁绪,密密斜斜织着江南的暮春。孟府朱门悬着的白幡被风卷得微扬,素色绸带垂落,沾了雨珠,沉甸甸地坠着,像坠着满府压抑的哀戚。门廊下立着的家丁全换了缟素,腰间系着白麻带,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有灵堂方向飘来的檀香与纸钱燃尽的余味,混着雨气,在府中弥漫不开。
灵堂设在前院正厅,原是孟清风平日会客议事之地,如今却被素幔遮了满室。正中停放着一具乌木灵柩,棺前供桌上摆着孟清风的牌位,黑漆描金,写着“显考孟公清风之位”,牌位前的白烛燃得正旺,烛芯爆出细碎的火星,映得供桌上的果碟、酒盏都蒙了层暖光,偏与周遭的素白格格不入。灵柩两侧铺着草席,孟雨眠一身斩衰孝服,跪在左侧草席上,孝帽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及垂在身前、指节泛白的手——那双手正攥着一方洗得发白的素帕,帕角已被泪水浸得发皱,却不见她有号啕之态,只偶尔以帕拭泪,肩背微颤,哭声虽低,却字字泣血,听得守在灵堂外的丫鬟婆子都红了眼圈。
“大小姐,寅时已过,该换香了。”贴身丫鬟青禾捧着新制的线香,轻手轻脚走进来,蹲在孟雨眠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她是孟雨眠从闺阁带出来的心腹,自赵姨娘事发后便一直跟着,深知自家小姐看似柔弱,实则比府中任何男子都有主见,只是此刻见她跪得膝盖发红,眼底又布满血丝,终究是心疼。
孟雨眠缓缓抬眸,孝帽下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只是那红肿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明。她接过青禾手中的线香,就着烛火点燃,烟气袅袅升起,呛得她轻咳了两声,随即俯身,将线香插进香炉,三炷香齐齐整整,烟柱笔直向上,映得她脸上的泪痕愈发清晰。“父亲走得急,连句遗言都没留下,”她对着牌位轻声呢喃,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女儿不孝,未能在父亲身前尽孝,如今只能守着这灵堂,送父亲最后一程。”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管家周福(周顺死后,孟雨眠提拔了原副管家周福,此人忠厚且对她信服)的通传:“王掌柜、李老夫人到——”
孟雨眠连忙起身,扶着青禾的手站稳,理了理孝服的裙摆,又将孝帽扶正,确保自己每一处都符合“悲恸欲绝的孝女”模样。她刚站定,正厅外便走进来几位宾客,为首的是城西“同顺号”的王掌柜,一身藏青长衫,腰间系着白麻带,身后跟着他的儿子;旁边是孟清风的远房表姐李老夫人,穿着素色褙子,由丫鬟搀扶着,一进门就抹着眼泪。
“雨眠丫头,”李老夫人几步走到灵前,看着那乌木灵柩,眼泪掉得更凶,“你父亲怎么就这么走了?前几日我还去府中看他,他还说要给你寻个好人家,怎么突然就……”她说着,便要往灵前跪,孟雨眠连忙上前扶住,自己先屈膝行了个稽颡礼,又扶着李老夫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声音哀婉:“老夫人莫要伤了身子,父亲是突发恶疾,夜里咳得厉害,等我让人去请大夫时,已经晚了……”她说着,又垂下眼,用帕子按住嘴角,似是再也忍不住悲恸,肩膀微微颤抖。
王掌柜在一旁看着,眉头微蹙,却也没多说什么。他与孟清风合作多年,深知孟清风身体硬朗,平日里连风寒都少得,怎么会突然“突发恶疾”?只是此刻灵堂肃穆,孟雨眠又哭得肝肠寸断,他纵有疑虑,也不好在此时问出口,只走上前,对着灵柩拱手行礼,又转头对孟雨眠道:“大小姐节哀,孟公后事有需用到王某的地方,尽管开口,同顺号上下,定当效力。”
“多谢王掌柜费心。”孟雨眠抬眸,眼中含泪,却礼数周全,“父亲生前常说,王掌柜是他最信任的伙伴,如今父亲不在了,府中商事怕是要劳烦王掌柜多照拂几分,待过了头七,女儿再登门向王掌柜请教。”她这话既表达了对王掌柜的倚重,又巧妙地将“商事”的话题往后推,不给对方追问死因的机会。王掌柜见状,心中了然,点了点头:“大小姐放心,商事上的事,王某会暂且照看着,等大小姐安顿好府中事务再说。”
送走王掌柜和李老夫人,又陆续来了几位江南商界的同行,还有孟清风之前结交的几位乡绅。孟雨眠一一接待,或扶灵哭祭,或躬身道谢,言行举止间,既有失去父亲的悲恸,又不失当家主母的端庄,丝毫看不出半分慌乱。连周福都暗自佩服——大小姐年纪轻轻,竟能在如此大事面前稳住阵脚,比老爷在时还要沉稳几分。
约莫巳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与之前宾客的轿子、步行不同,这马蹄声急促且有力,停在孟府门口后,便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县衙张捕头到——”
孟雨眠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她知道,孟清风毕竟是江南富绅,又与官府素有往来,他突然“暴毙”,县衙不可能不来过问。她整理了一下孝服,走到正厅门口等候,不多时,便见一个穿着青色官服、腰佩长刀的男子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捕快,都是一身干练打扮。
张捕头走进灵堂,目光先扫过灵柩,又落在孟雨眠身上,见她一身孝服,形容憔悴,便放缓了语气:“孟大小姐,本官奉县令之命,前来吊唁孟公,同时也想问几句关于孟公离世的细节——毕竟孟公身份特殊,县里需记录在案。”
孟雨眠微微颔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张捕头引到灵堂侧厅的隔间,又让青禾端来茶水,才在张捕头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恭顺却不卑微:“捕头请问,女儿知无不言。”
“孟公离世那日,具体是何时?”张捕头拿出纸笔,开门见山,“可有目击者?大夫来了之后,说是什么病症?”
“父亲是前日亥时走的。”孟雨眠垂眸,声音平稳,“那日夜里,女儿在听雨阁看书,忽闻父亲卧房的小厮来报,说父亲咳得喘不上气,女儿立刻让人去请城南的刘大夫,自己也往父亲卧房赶,可等我到的时候,父亲已经没了气息。”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当时在场的有伺候父亲的张嬷嬷、小厮来福,还有赶来的刘大夫。刘大夫说,父亲是多年操劳,心脉受损,又受了风寒,才突发心疾离世的——这是刘大夫开的诊断书,女儿已经收好,捕头若要查看,女儿这就让人取来。”
张捕头闻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目光审视着孟雨眠:“孟公生前可有仇家?或是府中近日有什么异常?比如……赵姨娘和孟二小姐的事,会不会与孟公离世有关?”
提到赵姨娘和孟晴柔,孟雨眠的眼眶瞬间又红了,她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捕头说笑了,赵姨娘和妹妹早已被父亲送走,去了外地的庄子,父亲说她们心性不定,让她们在庄子里静思己过,怎么会与父亲的死有关?至于仇家……父亲一生乐善好施,在江南口碑极好,从未与人结仇,女儿实在想不出,谁会害父亲。”她说着,又微微抬头,眼中带着一丝困惑与无助,“莫非捕头觉得,父亲的死有蹊跷?”
张捕头见她神色坦荡,又言之凿凿,且有大夫的诊断书和下人作证,一时也找不到破绽。他本就只是例行公事——孟清风与县令私交不错,若真有问题,县令自然会私下打招呼,如今孟雨眠应对得体,又无任何证据指向“他杀”,他也没必要深究。于是他收起纸笔,站起身:“大小姐不必多心,本官只是例行询问。孟公后事要紧,大小姐好生保重身体,若日后想起什么异常,再派人去县衙告知本官便是。”
“多谢捕头体谅。”孟雨眠也跟着起身,亲自送张捕头到门口,看着他骑马离去,才缓缓转过身,脸上的哀戚瞬间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回到灵堂时,已是午时,雨势渐小,阳光透过云层,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青禾端来一碗粥,小声道:“大小姐,您从清晨跪到现在,粒米未进,喝碗粥垫垫肚子吧。”
孟雨眠接过粥碗,却没有立刻喝,而是走到灵柩旁,看着那乌木棺身,指尖轻轻拂过棺上的雕花。“青禾,”她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周顺的事,府里下人可有议论?”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大小姐放心,您说周顺‘家中老母病逝,回乡奔丧’,下人们都信了,只是有几个之前跟周顺走得近的小厮,私下嘀咕了几句,说周顺走得突然,我已经让周福去敲打了。”
“做得好。”孟雨眠点了点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粥熬得软糯,却没什么滋味。她咀嚼着,目光落在供桌上的牌位上,心中冷笑——孟清风,你一生算计,贪赃枉法,勾结外敌,害死母亲,如今却落得个“暴毙”的下场,连葬礼都要靠我这个你从未放在心上的女儿来替你遮掩。你在九泉之下,若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江雪图在我手中,知道你苦心经营的孟府如今由我掌控,不知会是何滋味?
正想着,院外又传来周福的通传:“苏州府沈老爷派人送奠仪来了——”
孟雨眠立刻放下粥碗,重新整理好孝服,扶着青禾的手,再次摆出那副哀戚的模样,缓步走向正厅门口。沈老爷是苏州府的富商,与孟清风素有往来,此次派人来吊唁,想必也是来打探消息的。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灵堂外的白幡还在风中飘荡,纸钱被风吹得漫天飞舞,落在孟雨眠的孝鞋上。她垂眸看着那片纸钱,缓缓弯腰拾起,指尖捏着那薄薄的纸片,仿佛捏着这几日来所有的鲜血与算计。表面上,她是悲恸欲绝的孝女,在为父亲办理丧事;可暗地里,她是执掌孟府的主君,在清除所有障碍,为母亲复仇,为解开江雪图的秘密铺路。
午后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雨彻底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檀香混合的味道。孟雨眠站在正厅门口,看着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听着他们口中“孟公可惜”“大小姐可怜”的话语,脸上的泪痕未干,心中却一片清明。她知道,这场葬礼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她要面对的,是更强大的敌人——与孟清风勾结的丞相,虎视眈眈的突厥,还有隐藏在母亲死因背后的更多秘密。
但此刻,她必须先演好这场戏,将所有的锋芒都藏在哀戚之下,如同藏在鞘中的剑,等待着出鞘的那一天。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转身,对着前来吊唁的宾客躬身行礼,声音依旧哀婉,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多谢各位乡邻亲友前来吊唁,父亲在天有灵,定会感念各位的恩情。”
灵堂内的烛火依旧燃着,映得她的身影在素幔上晃动,时而显得脆弱无助,时而又透着一股令人不敢轻视的力量。江南的暮春,终究是被这场葬礼染上了一层悲凉,只是这悲凉之下,正悄然酝酿着一场足以颠覆一切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