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秘室取证搜书房
孟雨眠遣散家丁,看着庭院里大壮的尸身被拖拽而去,留下一道暗红血痕蜿蜒至月亮门外,才缓缓敛了眸中寒色。她身上还沾着方才拉扯时蹭到的榻上锦绒,素白宫装的领口微敞,露出颈间一抹淡红指印——那是大壮方才慌乱中攥出的痕迹,此刻触之便觉刺心。她抬手理了理衣襟,银钗绾发的手稳如磐石,只在指尖掠过鬓边碎发时,才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小姐,前厅的管事们还在候着,账房先生已把账本搬来了。”贴身丫鬟春桃捧着一件墨色披风匆匆走来,声音里带着怯意。她方才在院外听得内里动静,虽不知详情,却见大小姐从内室出来时,眼底的沉静比往日更甚,倒比那些久历世事的管事还要沉稳。
孟雨眠接过披风拢在肩上,墨色锦缎衬得她面色愈发雪白,只唇瓣被牙齿咬得泛着浅红。“先不忙去前厅,你随我去老爷卧房一趟。”她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院外的小厮守好院门,不许任何人靠近,便是账房先生来问,也说我稍后便到。”
春桃点头应下,跟着孟雨眠穿过回廊。此时暮色已沉,孟府内处处挂着白灯笼,昏黄的光透过竹篾映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一吹便晃悠悠地动,像极了方才孟清风倒在地上时,那双圆睁的眼睛。孟雨眠目不斜视,脚步落在青石板上,没有半分迟疑——她知道,此刻每一步都不能错,孟清风虽死,他留下的隐患却如附骨之疽,若不尽快握在手中,迟早会反噬自身。
不多时便到了孟清风的卧房“静思斋”。房内还留着白日里的凌乱,榻边矮几上放着半盏未凉的银耳羹,正是她傍晚送来的那碗,汤匙斜斜搭在碗沿,像是主人起身时匆忙碰落的。孟雨眠走到床榻边,目光落在左侧床柱上——前日深夜潜入时,她便是摸到这柱子上一处不起眼的凸起,才打开了密道。
她指尖抚过冰凉的红木床柱,触到那处与周围木纹不符的凸起时,略一用力按下。只听“咔嗒”一声轻响,床榻后的墙面缓缓向内移动,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门内黑漆漆的,透着一股潮湿的寒气,夹杂着淡淡的霉味,显然是许久未曾有人打理,却又时常有人进出的痕迹。
“大小姐,这里面……”春桃吓得往后缩了缩,声音发颤。她在孟府待了五年,从未知晓老爷卧房竟有这样的密道。
孟雨眠从案上取了一盏琉璃灯,点燃灯芯,暖黄的光晕瞬间驱散了些许黑暗。“你在门外守着,若有人来,便说我在整理老爷遗物,不许任何人进来。”她将灯举在身前,身影没入暗门之中,话音落下时,身后的墙面已缓缓合上,将外面的光亮与声响尽数隔绝。
密道内的石壁上生着细碎的苔藓,指尖触之冰凉黏腻。孟雨眠提着灯缓缓前行,脚下的青石板凹凸不平,偶尔能踢到滚落的小石子,发出“嗒嗒”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密道里格外清晰。她走得极慢,目光扫过两侧石壁,未见任何机关痕迹,想来孟清风对这密道极为自信,或是觉得府中无人能发现此处,竟未设下防备。
约莫走了半柱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间丈许见方的石室。石室中央砌着一张汉白玉石台,台上铺着暗紫色绒布,而绒布之上,赫然放着一件明黄色的袍服——那是龙袍!
孟雨眠的呼吸骤然一滞,手中的琉璃灯微微晃动,光晕落在龙袍上,将其上绣着的金龙照得愈发清晰。那龙袍以明黄缎为底,用赤金丝线绣出五爪金龙,龙首昂然,龙鳞细密,每一片都闪着耀眼的光泽,龙爪锋利如钩,似要破袍而出。她虽未见过真正的龙袍,却也知晓,民间私藏龙袍已是死罪,更何况这龙袍上绣的是五爪金龙——那是天子才能用的规制,孟清风竟有如此僭越之心!
她定了定神,走上前伸手抚过龙袍的缎面,冰凉顺滑,触感细腻,显然是用上好的江南云锦所制。指尖划过龙鳞,赤金丝线的凸起硌得指腹微麻,她忽然想起幼时,孟清风曾抱着她坐在膝头,说要让她做世间最尊贵的女子,那时她只当是父亲的疼爱,如今想来,竟是这谋反之心早已有之,连带着对她的好,也多半是为了日后铺路。
石台一侧还放着一个紫檀木匣子,孟雨眠打开匣子,里面整齐叠放着一沓书信,最上面一封的封皮上写着“突厥叶护可汗亲启”,字迹是孟清风的手笔,却比他平日写的家书潦草几分,显是写信时心绪激荡。她抽出信纸,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内容却让她心头一寒——信中竟是与突厥约定,待孟清风在朝中勾结丞相稳住局面,便由突厥出兵南下,攻打雁门关,孟清风则在江南起兵响应,里应外合,共分大胤江山。信末还写了约定的时日,就在三个月后的中秋,届时会以“江雪图”为信物,派人将兵符送去突厥。
“江雪图……”孟雨眠喃喃低语,指尖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原来父亲一直寻找江雪图,不仅是因为图中藏着母亲留下的秘密,更是为了这谋反的勾当!母亲当年定是发现了他的野心,才会被他灭口,而那江雪图,便是母亲留下的、能扳倒他的证据。
匣子底层还压着一枚青铜虎符,虎符分为两半,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刻着“镇南军”三字。孟雨眠拿起虎符,入手沉甸甸的,边缘因常年摩挲而变得光滑。她虽不懂军务,却也知道,镇南军是驻守江南的精锐,孟清风竟能拿到镇南军的虎符,可见他与朝中勾结之深,早已不是一日两日。
她将龙袍小心叠起,塞进随身带来的青布包袱里——这龙袍太过惹眼,需得妥善藏好。又将密信和虎符放回紫檀木匣,抱着匣子转身往密道外走。此时琉璃灯的灯油已燃去大半,光晕愈发黯淡,映得她的脸庞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神情难辨。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些东西,便是她掌控孟府、甚至日后为母亲报仇的最大筹码,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出了密道,墙面缓缓合上,恢复如初,若不细看,竟真的看不出任何破绽。春桃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接过包袱,见里面鼓鼓囊囊的,却不敢多问。“大小姐,方才周管家的小厮来问,说周管家昨日去城外办事,至今未归,问要不要派人去找。”
孟雨眠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周顺早已被她毒杀,尸体被拖去了城外乱葬岗,哪里还找得到?她淡淡道:“不必找了,许是他见老爷出事,怕受牵连,自己跑了。往后府中再提周顺,便说他卷款私逃,按家法处置。”春桃点头应下,心中却愈发敬畏,只觉得大小姐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个人,行事愈发果决狠辣。
孟雨眠没有立刻去前厅,而是转身走向静思斋的西厢房——那是孟清风的书房。她知道,孟清风贪赃枉法多年,定然会留下账本,而这些账本,便是拿捏府中管事、甚至牵制朝中之人的利器。
书房内陈设简单,书架上摆满了书籍,从经史子集到兵法谋略,应有尽有,却大多蒙着一层薄尘,显是许久未曾翻阅。书案上放着一方端砚,砚台里还残留着些许墨汁,旁边压着一张未写完的字帖,字迹是孟清风最擅长的楷书,写的是“宁静致远”四字,只是“远”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像是写时心不在焉。
孟雨眠走到书架前,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目光仔细搜寻着异常之处。她记得孟清风平日最看重那本《史记》,每次看书都会先翻那一本,可此刻《史记》却被放在书架最顶层,与其他书籍格格不入。她搬来一张矮凳,踩上去取下《史记》,入手便觉分量不对——寻常书籍轻飘飘的,这本却沉甸甸的,像是里面夹了东西。
她翻开书页,只见书页之间夹着一张薄薄的竹片,竹片上刻着一道细小的凹槽。孟雨眠心中一动,将竹片取下,插入书架侧面一处不起眼的缝隙中,轻轻一拧。只听“吱呀”一声,书架竟缓缓向一侧移动,露出后面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三个黑漆木盒,孟雨眠将木盒一一取出,放在书案上打开。第一个盒子里装的是一本线装账本,封面泛黄,上面写着“盐铁漕运收支录”,翻开里面,每一页都详细记录着孟清风历年在盐铁、漕运中贪墨的银两,何时收了哪家商户的贿赂,何时挪用了朝廷的赈灾款,数额之巨,令人咋舌。其中一页还写着“三月初六,收苏州织造张大人纹银五万两,为其女求江南盐引”,字迹清晰,日期明确,正是去年她曾听孟清风与管家谈论过的苏州盐引之事。
第二个盒子里装的是与丞相往来的书信,比与突厥的密信更为隐晦,却字字透着勾结之意。有一封是丞相写来的,说“朝中御史近日查贪腐甚严,孟公需收敛锋芒,待风头过后再议”,孟清风在信末批了“已知悉,江雪图之事还望丞相多费心”;还有一封是孟清风写给丞相的,说“镇南军李将军已被我收买,中秋之事可放心”,信中还提到要丞相在朝中散布谣言,说北方突厥异动,引皇帝注意力,好为江南起兵做准备。
第三个盒子里装的竟是一沓地契,江南各州府的良田、商铺地契都在其中,甚至还有几处别院的地契,上面的日期大多是近五年内,想来是孟清风贪腐之后购置的产业。孟雨眠粗略一算,这些产业加起来,竟是孟府明面上家产的三倍之多,可见他这些年敛财之狠。
她将账本、书信、地契一一整理好,放入带来的青布包袱中,与龙袍、密信、虎符放在一起。包袱瞬间沉了许多,压在肩上,却让她心中愈发踏实——这些东西,便是孟清风的罪证,也是她如今在孟府立足的底气。
“大小姐,账房先生又来问了,说管事们都等着您定夺府中事务。”春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焦急。
孟雨眠将包袱交给春桃,叮嘱道:“你把这包袱带回我的听雨阁,藏在妆台最底层的暗格里,锁好,不许任何人碰,便是我亲来取,也要你在一旁看着。”春桃接过包袱,只觉沉甸甸的,连忙点头应下,捧着包袱匆匆离去。
孟雨眠走到铜镜前,理了理衣襟,又用指尖蘸了点胭脂,轻轻点在唇上,褪去了几分方才的冷意,添了些许温婉。她望着镜中自己的倒影,那双往日里总是带着柔意的眼眸,此刻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锐利。她知道,从踏入这静思斋、取出这些证据开始,她便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依靠父亲庇护的孟府大小姐了,她是孟府的掌权者,是握着孟清风性命秘密的人,往后的路,需要她自己一步步走下去。
她转身走出书房,庭院里的白灯笼依旧在风中摇曳,只是此刻在她眼中,那些晃动的光影已不再令人心悸,反而像是为她铺就的道路。前厅传来管事们低声交谈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去——孟府的天,该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