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夜探卧房寻密道
三更天的梆子声,从孟府外的街巷隐约传来,敲得檐角铁马轻轻晃荡,叮铃一声,碎在浸了露气的夜色里。孟雨眠立在听雨阁的后窗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处理周顺尸体时,沾到的些许炭灰——那心腹家丁已按她的吩咐,将周顺的尸首裹了粗麻布袋,从后院角门抬出去,扔去了城外的乱葬岗,连带着那榻上染了毒酒渍的锦褥,也一并烧了个干净。
夜风卷着院角那丛芭蕉的叶子,簌簌擦过窗棂,带着江南初秋的凉意,扑在她颈间。她抬手拢了拢身上月白的素纱披风,指尖划过领口绣着的缠枝莲纹,那是母亲生前亲手为她绣的,针脚细密温软,此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口。方才周顺那粗重的喘息、凶狠的力道,还有毒发时瞪圆的眼珠,都还在眼前晃,她闭了闭眼,将那阵翻涌的恶心压下去——不能怕,也不能慌,周顺虽死,可孟清风身边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今日不找到他的把柄,明日死的,便是她自己。
她记得周顺临死前,攥着她手腕时说的那句“老爷卧房里藏着的东西,比你的命金贵”。彼时周顺已是强弩之末,话里带着不甘的怨毒,却偏生点醒了她。孟清风那般阴险狡诈的人,府中定有藏秘密的地方,而最危险也最安全的,便是他日日睡卧的卧房。
听雨阁与孟清风的主院“清风堂”隔了两道回廊,沿途要经过家丁巡夜的必经之路。孟雨眠借着廊下挂着的气死风灯那点昏黄的光,贴着墙根轻步挪动,裙摆扫过青砖地,只发出极轻的窸窣声。远远望见两个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走来,她迅速闪身躲进旁边的月洞门后,那门后栽着一丛修竹,竹叶繁茂,正好将她纤瘦的身影遮得严实。
“你说大小姐今儿个怎的这般安静?白日里处置赵姨娘她们时,那眼神,我现在想起来还发怵。”一个家丁的声音带着些后怕,灯笼的光晃过竹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碎纹。
另一个家丁啐了一口:“管她呢!老爷说既往不咎,咱们就当没看见。不过话说回来,周管家今儿个没出来,你见着了吗?”
“谁知道呢,许是跟老爷在屋里议事吧。咱们赶紧巡完这趟,回去喝口热汤暖和暖和。”
脚步声渐渐远了,孟雨眠才从竹丛后探出头,确认四周无人,便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道回廊,来到清风堂的院门前。院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隙,想来是孟清风白日里处置完府中事,累得早些歇了,家丁也不敢多扰。
她轻轻推开院门,院内铺着的青石板路被夜露打湿,踩上去有些滑。堂前的石桌上,还放着孟清风傍晚用的茶盏,茶盏里的残茶已经凉透,杯沿沾着些茶叶末。她抬头望了望正屋的窗,窗纸上没有烛火的光,想来孟清风已经睡熟了——这倒省了许多麻烦,却也让她更警惕,脚步放得更轻,几乎是贴着墙根,挪到了正屋的朱漆门前。
门闩是插着的,却没有上锁。孟雨眠指尖搭在门闩上,缓缓用力,门闩“咔嗒”一声轻响,她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听屋内的动静,只有孟清风平稳的鼾声,从里间传来,粗重而均匀。她松了口气,轻轻推开一条门缝,闪身走了进去。
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孟清风常用的龙涎香,气味厚重,却掩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尘土味——像是许久不曾翻动过的旧物,藏在某个角落。她从袖中摸出早已备好的火折子,吹亮了,又从怀中取出一支细柄的白烛,借着火折子的光点燃,烛火一跳,昏黄的光立刻铺满了屋子。
这是她第一次这般仔细地看孟清风的卧房。外间是待客的厅堂,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八仙桌,两侧是雕花的太师椅,桌案上放着一方端砚,砚台旁堆着几卷宣纸,还有一支狼毫笔,笔锋上的墨还没干,想来是孟清风睡前还在写字。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是前朝名家的手笔,画的是江南的烟雨江景,与李画船平日里画的山水,倒有几分相似。
她握着烛台,缓缓走到里间的门口。里间便是孟清风的睡卧之处,挂着一层藕荷色的纱帘,纱帘后,隐约能看见床上隆起的身影。她放轻脚步,绕过纱帘,目光扫过床榻——那是一张拔步床,床架上雕着繁复的缠枝牡丹纹,床沿挂着流苏,流苏垂在青石板地上,随着她走动的风,轻轻晃了晃。
周顺说“卧房里藏着东西”,会藏在哪里呢?她记得周顺是孟清风的心腹,平日里常来卧房伺候,定是见过什么不该见的。她握着烛台,先看了看床底,弯腰用烛火照了照,床底空荡荡的,只有几双换下来的靴子,整齐地摆着,没有异样。
她又走到墙边的书架前。那书架是嵌入式的,与墙壁严丝合缝,上面摆满了书,从经史子集到兵法谋略,应有尽有。她伸出手指,划过书脊,一本本摸过去,指尖忽然触到一本封面磨损严重的《孙子兵法》,这本书比旁边的书要厚上一些,她轻轻一抽,书却纹丝不动——像是与书架连在了一起。
她心中一动,凑近书架,借着烛火仔细看。那本书的书脊与书架的木板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试着用指甲抠了抠缝隙,没动静,又换了个角度,轻轻往前推了推那本书,只听“咔嗒”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机关被扣开了。
她屏住呼吸,再用力一推,那整块书架竟缓缓向侧面移动,露出后面黑漆漆的洞口!洞口约莫一人宽,高及她的肩头,一股阴冷的风从洞口吹出来,带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几乎要熄灭。她赶紧用手护住烛火,探头往洞口里看,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底,只能隐约看见往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上积着薄薄的一层尘土,想来是许久没人走动,却又被人定期清扫过——否则尘土该厚得能埋住脚了。
这便是密道了。孟雨眠握着烛台,心脏微微跳得快了些。她知道,里面藏着的,定是孟清风最见不得人的秘密,或许是贪赃枉法的账本,或许是与丞相勾结的密信,甚至可能……与母亲的死有关。
她回头望了望纱帘后的床榻,孟清风的鼾声依旧均匀,没有被惊动。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入口,踏上了第一级石阶。石阶是青石板铺的,冰凉的触感透过鞋底传上来,带着岁月的寒意。她一步一步往下走,烛火映着她的身影,在密道的墙壁上拉得长长的,忽明忽暗。
密道的墙壁是夯土做的,上面有些斑驳的痕迹,像是被水浸过,又像是有人用指甲划过。走了约莫十几级台阶,前方忽然拐了个弯,她小心翼翼地转过弯,眼前的密道宽敞了些,能容两人并肩行走。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小小的壁龛,里面空空的,想来是以前放过烛台,后来被人撤了。
她继续往前走,越往里走,那股霉味越淡,反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皮革味。烛火摇曳着,照在前方的石壁上,她忽然看见石壁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用匕首刻的,划痕很新,像是不久前才刻上去的。
她停下脚步,借着烛火仔细看那划痕,是一个“风”字——孟清风的名字里有个“风”字,难道是他自己刻的?还是……有其他人来过这里?
她心中警铃大作,握紧了手中的烛台,脚步放得更轻。又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前方的密道忽然变得明亮了些,不是烛火的光,而是一种淡淡的、从前方透过来的光。她加快脚步,走到尽头,发现那里是一间石室,石室的顶部有一个小小的通气口,月光从通气口照进来,落在石室中央的石台上。
她走进石室,烛火的光与月光交织在一起,照亮了石台上的东西——那是一个紫檀木的盒子,盒子上雕着龙纹,龙纹栩栩如生,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她走到石台旁,伸手想要打开盒子,却忽然停住了——她听见密道入口处,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是谁?是孟清风醒了?还是府里的其他人?
她迅速吹灭烛火,闪身躲到石室角落的石柱后,屏住呼吸,侧耳听着那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却很稳,一步一步地靠近石室,带着一种熟悉的、沉稳的节奏——是周顺的脚步声?不对,周顺已经死了!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悄悄摸向袖中藏着的匕首——那是她从周顺身上搜来的,小巧却锋利。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到了石室门口,一个身影走了进来,借着月光,她看清了那人的脸——是孟府的老账房!
老账房走到石台前,打开紫檀木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本账簿,借着月光翻了几页,又匆匆放回去,锁好盒子,转身就往密道外走。全程没有说话,动作迅速而熟练,显然是常来这里。
孟雨眠躲在石柱后,直到老账房的脚步声消失在密道深处,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原来孟清风不仅自己知道密道,还让老账房来这里取东西——这密道里的秘密,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她重新点燃烛火,走到石台前,仔细打量那紫檀木盒子。盒子上有锁,锁是黄铜做的,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她试着用匕首撬了撬,锁纹丝不动,反而发出了轻微的“咔嗒”声,她赶紧停手——若是惊动了外面的人,就麻烦了。
她放弃了打开盒子的念头,开始打量石室的其他地方。石室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卷轴,她走过去,轻轻展开一幅,是一幅地图,地图上标着孟府在江南各地的商铺位置,还有一些用红笔圈起来的地方,像是藏货的地点。她又展开另一幅,是一幅军事地图,上面标着边关的布防,还有一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写着“突厥”“粮草”“调兵”等字样。
她的心脏猛地一沉——孟清风果然与突厥有勾结!这幅地图,便是铁证!
她将卷轴重新卷好,挂回墙上,又走到石室的角落,那里堆着几个木箱,木箱上落着薄薄的一层尘土。她打开其中一个木箱,里面装满了金银珠宝,珠光宝气,晃得人睁不开眼——想来是孟清风贪赃枉法得来的赃款。
她关上木箱,又打开另一个,里面装着一些绸缎和药材,没有异样。她走到最后一个木箱前,这个木箱比其他的要大一些,也重一些,她费了些力气才打开,里面铺着一层黑布,黑布下,似乎裹着什么东西。
她伸手掀开黑布,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黑布下,竟是一件明黄色的龙袍!龙袍的领口和袖口绣着五爪金龙,金线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着耀眼的光,龙袍的质地是上等的云锦,摸上去柔软而厚重,显然是精心制作的。
谋反!孟清风竟然想谋反!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触碰到龙袍的金线,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母亲的死,恐怕不仅仅是仇杀那么简单,或许与孟清风的谋反计划有关!母亲当年藏起江雪图,是不是就是为了阻止孟清风?
她迅速将黑布盖回龙袍上,关上木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里的东西,每一件都是足以让孟清风满门抄斩的罪证,她必须小心,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她看了看石室里的一切,将烛火吹灭,借着月光,沿着原路返回密道。走到书架后的入口处,她轻轻将书架推回原位,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转身走出卧房,轻轻带上房门,插好门闩,像来时一样,贴着墙根,穿过回廊,回到了听雨阁。
推开听雨阁的房门,她靠在门板上,终于松了口气,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里衣。她走到桌前,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才压下了心中的惊涛骇浪。
密道找到了,谋反的证据也找到了。接下来,便是如何利用这些证据,让孟清风身败名裂,为母亲报仇。她望着窗外的月色,月光洒在桌案上,照亮了她眼底的坚定——孟清风,你的死期,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