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偷偷熘出去
暮春时节,江南的雨总带着三分缠绵,淅淅沥沥落了半宿,晨起时才歇了,只留得孟府庭院里的青石板路泛着润亮的光,檐角垂落的水珠还在滴滴答答敲着阶下的青苔。
孟雨眠坐在窗边的妆镜前,指尖正捻着一支新磨的螺子黛,铜镜里映出她清丽的眉眼,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鬓边斜插着一支素银簪,簪头缀着的小颗珍珠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她本就倾城的容貌更添了几分温婉。
“小姐,您这螺子黛磨得也太细了,再磨下去都要成粉了。”燕子端着一碗冰糖雪梨走进来,见她对着镜子出神,忍不住笑着打趣。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青布丫鬟装,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眉眼间透着股机灵劲儿,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少年般的爽朗——这是跟着孟雨眠久了,才敢这般随意说笑。
孟雨眠回过神,指尖的螺子黛轻轻落在妆奁上,她望着镜中自己的倒影,轻声道:“今日约了苏公子去城北的书铺看新到的碑帖,总要好生收拾些,免得失了礼数。”话音刚落,脸颊便悄悄泛起一层薄红,像是雨后初晴时,天边染上的那抹霞光。
燕子放下冰糖雪梨,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小姐放心,昨儿个管家那老东西想跟着您,被我绕着巷子甩了三圈,最后他连您的衣角都没摸着,回去准得挨老爷骂。”她说着,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模样活像只斗胜了的小雀儿。
孟雨眠闻言,却轻轻蹙了蹙眉,拿起汤匙舀了一勺冰糖雪梨,小口慢品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父亲近来似乎对我外出格外上心,前几日吃饭时还特意问起我每日去哪,你日后行事还是谨慎些,别被他看出破绽才好。”
她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周管家那略显佝偻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口。
周管家穿着一身灰布长衫,脸上堆着惯常的谄媚笑容,只是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他对着孟雨眠躬身行礼:“大小姐,老爷请您去前堂说话。”
孟雨眠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温婉的神色,放下汤匙,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素色披风拢在肩上,轻声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跟着周管家穿过几重院落。孟府的景致依旧精致,雕梁画栋间爬满了翠绿的藤蔓,廊下挂着的鸟笼里,画眉鸟正叽叽喳喳唱着歌,可孟雨眠却没心思欣赏。
她知道父亲的性子,表面上是江南有名的大善人,乐善好施,人人称颂,可只有她偶尔能从他眼底深处看到一丝冷意——那是藏在“慈父”面具下的算计,就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似平静,实则汹涌。
前堂里,孟清风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儒雅,颔下留着三缕长须,手里还把玩着一串油光发亮的佛珠,乍一看,倒真像个温厚长者。只是当他抬眼看向孟雨眠时,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几分审视,让孟雨眠下意识地攥紧了披风的系带。
“眠儿来了,坐吧。”孟清风的声音温和,指了指旁边的梨花木椅子。
孟雨眠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轻声问道:“父亲找女儿来,可是有什么事?”
孟清风放下茶杯,咳嗽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前几日听管家说,你近来总是早出晚归,有时甚至要到日落才回府。你一个姑娘家,这般频繁外出,传出去怕是对名声不好。”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落在孟雨眠脸上,观察着她的反应。
孟雨眠垂下眼帘,声音依旧温婉:“女儿只是觉得府里闷得慌,出去看看江南的景致,有时会去书铺看看碑帖,并未做什么不妥之事。”
“看景致?看碑帖?”孟清风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眠儿,你是父亲的掌上明珠,父亲自然疼你。可你要知道,如今世道不太平,边境时常有动静,城里也不似往日安稳,你一个女子在外,父亲怎能放心?”他说着,语气陡然沉了几分,“况且,你母亲走得早,我独自把你拉扯大,只盼着你能安安分分待在府里,日后寻个好人家,可你这般任性,倒让我寒心了。”
这番话看似是慈父的叮嘱,实则字字带着压迫感。孟雨眠心里清楚,父亲从来不是真的担心她的名声,他是在怕——怕她出去撞见不该见的人,怕她坏了他的“大事”。她攥紧了藏在袖中的玉佩,那是母亲临终前交给她的,温润的玉质贴着掌心,让她稍稍定了定神。
“父亲教训的是,女儿知道错了。”孟雨眠起身躬身行礼,姿态恭顺。
孟清风见她服软,脸上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抬手虚扶了一下:“你知道错就好。从今日起,你便在府里练字看书,不准再外出了。管家,去把大小姐院里的院门锁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开。”
站在一旁的老周连忙应道:“是,老爷。”他偷偷看了孟雨眠一眼,见她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心里不禁叹了口气——这位大小姐虽是老爷的亲生女儿,却活得比府里的庶女还要拘束。
孟雨眠回到自己的院落时,燕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她脸色不好,连忙迎上来:“小姐,老爷是不是说您了?”
孟雨眠点了点头,走进屋里,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玉佩摩挲着,低声道:“父亲把院门锁了,不让我出去了。”
燕子一听就急了,跺脚道:“老爷这也太过分了!凭什么不让您出去?难道还想把您关在府里一辈子不成?”
孟雨眠抬眼看向她,突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不像平日里温婉的大家闺秀,倒多了几分少女的灵动:“他锁得住院门,却锁不住我。燕子,你替我想想办法,我今日必须出去见苏公子。”
燕子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凑到孟雨眠身边,压低声音道:“小姐,我有个主意!我跟您身形差不多,我穿您的衣服,坐在窗边看书,装作您的样子,您换我的丫鬟服,再把头发梳成我的样子,混出府去!门房平日里都认识我,肯定不会起疑心。”
孟雨眠眼前一亮,伸手拍了拍燕子的肩膀:“这个主意好!就这么办。你动作快些,别被人发现了。”
两人连忙动手,燕子熟练地帮孟雨眠梳了双丫髻,换上自己的青布丫鬟装,又找了块青布帕子系在她腰间,乍一看,倒真像个伶俐的小丫鬟。而燕子则换上孟雨眠的素色襦裙,坐在窗边的书桌前,拿起一本书挡在脸前,模仿着孟雨眠看书的姿态,连手指翻页的速度都刻意放慢了几分。
孟雨眠对着铜镜照了照,见没什么破绽,便悄悄走到院门边,对着守门的家丁笑了笑:“张大哥,胡大哥,我家小姐让我出去买些胭脂水粉,晚点就回来。”
那两个家丁平日里见惯了燕子,也没多想,其中一个还笑着打趣:“燕子姑娘,你可得快点回来,别让大小姐等急了。”
孟雨眠连忙应道:“知道了,谢谢张大哥。”说着,便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孟府,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又紧张又期待——她终于可以去见苏公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