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巷陌遇画船
出了孟府,街上已是人来人往,江南的晨市格外热闹,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卖花姑娘的竹篮里插满了新鲜的茉莉花,空气中弥漫着糕点的香甜和花香,让人心情都跟着轻快起来。
孟雨眠穿着青布丫鬟装,混在人群里,倒也不显眼,她脚步轻快地朝着城西的书铺走去,心里盘算着见到苏公子该说些什么,想着想着,脸颊又泛起了薄红。
城西的巷子大多狭窄,两旁是青瓦白墙的民居,墙头上探出几枝桃花,花瓣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是铺了一层粉色的地毯。孟雨眠低头走着,心里满是对见面的期待,没注意到前方拐角处正有一个人走来。
“砰——”
一声轻响,孟雨眠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手里的帕子也掉在了地上。她吓了一跳,连忙抬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话音未落,她便愣住了。眼前的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根旧布带,背上背着一个画夹,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俊,眉眼温和,正是她要找的苏公子。
李画船也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她,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轻声道:“姑娘没事吧?走路可要当心些。”他的声音温润,像江南的春雨,落在孟雨眠的心尖上,让她瞬间红了脸。
孟雨眠连忙站直身体,捡起地上的帕子,低着头小声道:“苏公子,是我,我……我换了身衣服,你没认出来吧?”
李画船看着她梳着双丫髻、穿着丫鬟装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随即笑道:“我怎会认不出你?就算你换了衣裳,这双眼睛我也记得。”他说着,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那眼神温和而专注,让孟雨眠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的些许局促瞬间消散。李画船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边走边说吧,书铺就在前面不远了。”
孟雨眠点了点头,跟在他身边,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桃花瓣落在他们的肩头,微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花香。
“你今日怎么换了这身衣裳?”李画船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孟雨眠叹了口气,把父亲锁门、自己换装出来的事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却又有几分得意:“幸好燕子机灵,不然我今日就见不到你了。”
李画船听了,眼底闪过一丝心疼,轻声道:“委屈你了。你父亲也是太过担心你,只是方式不妥。”他知道陈阿眠的处境,也明白她父亲的用意,只是不愿在她面前说太多,怕扫了她的兴致。
很快,城北的麻姑书铺到了。
书铺门口忙碌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的中年妇人,鬓角别着支磨光滑的桃木簪子,眼角虽堆着细碎纹路,笑起来时却像晒透的棉絮般温和。
她左手戴只褪了色的银镯子,翻找书卷时垂在腕间轻轻晃,指腹磨出的薄茧蹭过纸页,比任何印泥都更像书铺的印记。
“姨母,我来帮你。”孟雨眠笑着上前招呼,走到麻姑跟前,低声说“他就是我跟您提起过的苏周苏公子。”
麻姑微微点头,见李画船走过来,笑着打招呼:“苏公子来了?新到的碑帖在那边架子上,你快看看。”
书铺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碑帖和字画,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纸香。
李画船笑着点头,走进书铺。
书铺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碑帖和字画,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纸香。
孟雨眠跟着他走到书架前,李画船拿起一卷新到的《兰亭序》碑帖,展开给她看:“你看这字迹,飘逸洒脱,颇有王羲之的神韵,你平日里练字,最喜欢这种风格吧?”
孟雨眠凑过去看,只见碑帖上的字迹行云流水,笔法精妙,她忍不住点头:“确实好看,这‘之’字的写法,每一个都不同,却都恰到好处,难怪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
两人凑在书架前,一起看着碑帖,时而讨论笔法,时而说起书法史上的趣事,李画船知识渊博,说起这些时眼睛里闪着光,而孟雨眠听得认真,偶尔提出自己的见解,两人观点不谋而合,彼此都觉得格外投缘。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书铺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李画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笑着说:“不知不觉都到午时了,你饿不饿?前面巷子里有一家馄饨铺,味道极好,我请你吃。”
孟雨眠肚子确实饿了,笑着点头:“好啊,不过今日该我请你,上次你送我画,我还没谢你呢。”
“姨母,我走啦。”转身之时,麻姑冲她竖起了大拇指。孟雨眠抿嘴羞笑,俏脸突然一红。
两人走出书铺,拐进旁边的巷子,巷子深处果然有一家馄饨铺,铺子里摆着几张小桌子,已经坐了不少客人。老板见他们进来,热情地招呼:“两位客官,里面坐!要几碗馄饨?我们家的荠菜鲜肉馄饨,可是江南一绝!”
“两碗荠菜鲜肉馄饨,再来一碟小菜。”孟雨眠笑着说道,拉着李画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等馄饨的时候,孟雨眠想拿出钱袋付账,伸手摸向腰间,却突然愣住了——她换衣服时,把装着银子的钱袋落在自己的襦裙口袋里了,现在穿的丫鬟服,根本没带钱!
她脸色瞬间变得窘迫,小声对李画船说:“糟了,我换衣服时忘了带钱袋,现在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李画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没事,我这里有银子。”说着,他伸手摸向自己的腰间,翻了半天,却只摸出几枚铜板,脸色也有些尴尬:“我……我近日只卖出去几幅小画,银子都用来买纸了,只剩下这几枚铜板,怕是不够付账。”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孟雨眠笑着说:“没想到我们两个,竟然会沦落到吃不起馄饨的地步。”
李画船也笑了,眼底带着几分狡黠:“那不如……我们吃霸王餐?等馄饨上来,我们吃完就跑,看老板能不能追上我们。”
孟雨眠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啊!不过你可得跑快点,我可跑不过老板。”
两人正说着,老板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走了过来,还送了一碟凉拌黄瓜:“客官,你们的馄饨来了!快尝尝,还是热乎的。”
馄饨皮薄馅大,汤汁鲜美,荠菜的清香混合着鲜肉的香味,让人食指大动。两人也顾不上多想,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很快就把两碗馄饨吃了个精光。
“老板,结账!”李画船朝着老板喊了一声,趁着老板转身算账的功夫,对着孟雨眠使了个眼色,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跑。
“哎!你们还没付钱呢!”老板反应过来,拿着账本追了出来,还对着铺子里喊,“伙计们,快帮忙追!有人吃霸王餐!”
铺子里的几个伙计连忙跑出来,跟着老板一起追了上去。孟雨眠被李画船拉着,跑得气喘吁吁,耳边是风声和老板的喊声,心里却觉得格外刺激,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画船跑得飞快,却始终紧紧握着她的手,生怕她摔倒。两人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后面的追兵紧追不舍。就在他们快要被追上的时候,李画船突然拉着她拐进一条河边的小巷,巷口停着的,正是自己的那艘乌篷船。
李画船拉着孟雨眠跳上乌篷船,拿起船桨用力一撑,乌篷船便顺着河水漂了出去。
等老板和伙计们追到河边时,乌篷船已经漂到了河中央,他们只能站在岸边跳脚骂娘,却再也追不上了。
孟雨眠趴在船边,看着岸边越来越远的追兵,忍不住笑着说:“终于甩掉他们了,刚才可吓死我了。”
李画船也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说:“让你跟着我冒险了。”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太阳已经西斜,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晚霞,“天色不早了,岸上肯定还有他们的人在等着,你今日怕是回不去了。”
孟雨眠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放下心来——能和李画船待在一起,就算不能回家,她也觉得开心。她点了点头,轻声道:“没关系,就在船上将就一夜吧。”
江南的夜晚格外宁静,乌篷船顺着河水缓缓漂流,船头挂着一盏小灯笼,昏黄的灯光映在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天气有些炎热,刚才跑了一路,孟雨眠身上出了不少汗,黏在衣服上,很是不舒服。
李画船看出了她的窘迫,从画夹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布巾,递给她:“你擦擦汗吧,船上风大,别着凉了。”他说着,转身走到船头,背对着她,给她留出空间。
孟雨眠接过布巾,心里暖暖的——这位苏公子细心又体贴,处处为她着想。她擦完汗,走到船头,和李画船并肩站着,看着河面上的夜景。
“你看,今晚的月亮真圆。”孟雨眠指着天上的月亮,轻声说道。
李画船抬头望去,一轮圆月挂在墨蓝色的天空中,月光洒在河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他笑着说:“是啊,这样的月色,最适合画画了。可惜画笔坏了,不然真想把这景致画下来。”
两人聊着天,从月色聊到书画,从江南的景致聊到当下的时事。孟雨眠说起边境的动静,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前几日听父亲说,边境不太平,怕是要有战事了,不知道百姓又要遭多少罪。”
李画船眼神暗了暗,轻声道:“若朝中官员都能清正廉洁,为百姓着想,也不会有这么多事。可惜……”他没有说下去,却想起了父亲李御史——当年父亲就是因为举报丞相贪赃枉法,才惨遭灭门,而他自己,也只能隐姓埋名,四处漂泊,寻找父亲留下的罪证。
孟雨眠看出他神色不对,轻声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李画船回过神,对着她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旧事。对了,你平日里除了练字看书,还喜欢做什么?”
他转移了话题,孟雨眠也没有追问,笑着说起自己喜欢弹琴,喜欢在院子里种些花草,说起这些时,她眼睛里闪着光,像个分享秘密的孩子。
李画船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回应,两人越聊越投机,从黄昏聊到深夜,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孟雨眠心里渐渐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她从未和谁这样投缘,无论是学识见地,还是为人处世,甚至是小小的喜好,她和李画船都惊人地相似。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男子,月光下,他的侧脸清俊温和,眼神专注地望着河面,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正一点点向他靠近。
而李画船也有同样的感觉,他看着身边温婉的女子,听着她轻柔的话语,心里的阴霾渐渐散去。他知道自己身背血案,不该连累她,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他想靠近她,想保护她,想和她一起看遍江南的山山水水。
夜色渐深,河面上的风带着几分凉意。李画船脱下自己的长衫,披在孟雨眠肩上,轻声道:“夜里风大,披上吧,别着凉了。”
孟雨眠裹紧了身上的长衫,衣服上带着李画船身上淡淡的墨香,让她心里格外安稳。她抬头看向李画船,轻声道:“苏公子,谢谢你。”
李画船看着她的眼睛,眼神温柔:“能和你这样聊天,我很开心。”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并肩站在船头,看着天上的圆月,听着河水潺潺的声音,两颗心,在寂静的夜色里,悄悄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