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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玉佩承冤:画里江山雪

共 58 章

梦里清风煞,独钓寒江雪。一行血书,一幅江雪图,述说着一段大齐朝缠绵悱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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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寻大壮设下巧计

暮春时节,江南的风总带着三分湿软,拂过城外那座荒废多年的土地庙时,卷起满地枯草与断碎的香灰,在残垣断壁间打着旋儿。庙门早已朽坏,半边斜斜倚着,露出里面蛛网密布的神龛——那泥塑的土地公半边脸塌了,眼窝空空对着庙外,倒像是在窥伺着什么。

庙内西侧,一堆干草上蜷着个身影。大壮左腿裤管空荡荡的,裤脚处还沾着些未干的泥点与暗红血渍,那是前日他从悬崖摔下时蹭的伤,虽被孟雨眠派来的人简单裹了布条,却仍肿得老高,稍一动便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怀里揣着个粗瓷碗,碗里还剩小半块干硬的麦饼,是昨日送饭的小厮留下的。他正小口啃着,牙齿磨得麦饼簌簌掉渣,耳朵却竖得老高,连庙外风吹草动都听得真切——自打被大小姐从鬼门关拉回来,他就没敢真正松过口气,总怕下一刻就有孟府的人提刀来斩他。

忽然,庙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似往日送饭小厮那般粗重,倒像是女子的绣鞋踏在草地上,带着细碎的“沙沙”声。大壮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麦饼“啪嗒”掉在草堆上,他猛地缩起身子,往干草堆深处钻了钻,左手下意识摸向身边那根捡来的断木棍——他如今断了腿,真要遇着危险,也只能靠这根棍子拼拼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停在庙门口。接着,一道素白的身影迈了进来,帷帽垂下来的银白丝绦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将来人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隐约能看见下颌处一抹柔和的线条。那人身后跟着个青衣小厮,小厮手里提着个食盒,进门后便警惕地扫视着庙内,见只有大壮一人,才低声道:“大小姐,人在那儿。”

“大小姐”三个字入耳,大壮浑身一僵,像是被冻住般动弹不得。他怎么也没想到,竟是孟雨眠亲自来了。前几日在孟府公堂,他虽改口说自己是“强奸未遂”,却也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谁料临刑前,刽子手突然将他拉到暗处,塞给他一套囚服,让他换上后跟着个黑衣人走,还说“是大小姐吩咐的,保你一条命”。他糊里糊涂逃出来,被安置在这破庙里,每日有人送吃的,却从不敢问缘由,只当是大小姐一时心软——可如今这位手眼通天的孟府嫡小姐,竟亲自来这荒庙里见他,莫不是……要反悔杀他灭口?

孟雨眠缓缓走到干草堆前,停下脚步。风从庙门缝隙钻进来,吹得她帷帽上的丝绦飘起,露出一点莹白的指尖,她轻轻拂去裙摆上沾的草屑,声音温和得像庙外的春风:“大壮,别怕,我不是来害你的。”

大壮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疼,他抬起头,望着那片模糊的银白丝绦,声音带着颤音:“大、大小姐……您怎么来了?小的……小的没敢往外跑,每日都在这儿待着……”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往后缩了缩,左腿碰到干草,疼得他额头冒出汗珠,却咬牙没敢哼出声。

孟雨眠听得他声音发颤,又见他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心中暗忖:这大壮虽粗笨,却也有几分小心思,知道怕,也知道藏,倒不算全然的蠢货。她示意身后的青衣小厮将食盒放在地上,又让小厮退到庙门口守着,才缓缓在干草堆旁的一块青石上坐下——那青石上满是灰尘,她却像是没看见般,裙摆落下,沾了些灰也不在意。

“前几日在府中,多谢你没把赵姨娘供出来。”孟雨眠先开口,语气平淡,却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大壮闻言,身子又是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孟雨眠,眼神里满是惊恐:“大小姐……您、您都知道?”他原以为自己改口改得隐秘,却没成想,这位大小姐早就知道是赵姨娘指使他的。他顿时慌了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结结巴巴道:“大小姐恕罪!小的、小的是被赵姨娘逼的!她给了小的五十两银子,让小的……让小的对您不敬,还说若是不成,就、就杀了小的……小的也是没办法啊!”

孟雨眠静静听着,没插话。等大壮絮絮叨叨说完,她才缓缓道:“我知道你是被逼的,不然也不会救你。”她顿了顿,伸手将帷帽上的丝绦往旁拨了拨,终于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眉眼温婉,肤色莹白,只是那双眸子深处,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大壮只看了一眼,便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他虽是粗人,却也知道这位大小姐是金枝玉叶,自己这般腌臜模样,多看一眼都是罪过。

“我今日来,是有件事要托你办。”孟雨眠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办成了,我给你五百两银子,再给你找个妥当的去处,让你带着银子远走高飞,再也不用回这江南,也不用再怕任何人。”

“五、五百两?”大壮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别说五百两,就是五十两,都够他在乡下盖三间大瓦房,娶个媳妇过安稳日子了。他一时间忘了害怕,搓着粗糙的双手,脸上露出几分贪婪,却又很快皱起眉头,小心翼翼道:“大小姐,您、您要小的办什么事?要是……要是像前几日那样害您的事,小的可不敢再做了!孟老爷要是知道了,非得扒了小的皮不可!”

他粗中有细,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五百两银子虽多,可若是要他再去招惹孟清风,那便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孟清风是什么人?那是江南地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杀他这样的仆役,跟踩死一只蚂蚁没两样。

孟雨眠见他既贪财又怕死的模样,心中暗暗点头,这正是她要的反应。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不用怕,这事不难,也不用你害谁。明日晚上戌时,你悄悄去我住的听雨阁,就说……是我约你去的,要以身相许。”

“以、以身相许?”大壮像是被雷劈中般,瞬间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愣愣地看着孟雨眠,见她神色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顿时觉得脑子嗡嗡作响,连腿上的疼都忘了。他这辈子都没敢想过,自己能跟大小姐这样的人物扯上关系,更别说“以身相许”了。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到头顶,他脸上瞬间涨得通红,搓着手,眼神里满是痴迷,却又很快被恐惧取代——听雨阁是大小姐的住处,孟清风若是知道他夜里去那里,就算是大小姐约的,也会把他碎尸万段!

“大小姐……这、这不行啊!”大壮猛地摇头,声音都变了调,“孟老爷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杀了小的!小的、小的还想多活几年,不敢去!”他虽然好色,可也知道命比美色重要,孟清风那眼神,平日里看他都像看垃圾,要是撞见他去大小姐的卧房,不把他大卸八块才怪。

孟雨眠早料到他会拒绝,脸上却没露出丝毫不悦,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落寞:“我知道你怕父亲,可我也是没办法。如今赵姨娘和孟晴柔都被送走了,府里虽看着平静,可父亲心里到底是不信我的。前日周管家还在父亲面前说我坏话,说我救你是别有用心。我若是不做些让父亲‘放心’的事,迟早也会落得跟赵姨娘一样的下场。”

她说着,微微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竟有几分楚楚可怜。“我想着,明日晚上请父亲去听雨阁吃饭,就说要跟他说江雪图的秘密。你那时去,正好能让父亲撞见——他见我不过是喜欢上你这样的粗人,没什么心机,自然就不会再防着我了。”

大壮听得半信半疑,挠了挠头道:“可、可孟老爷要是撞见了,肯定会先杀了小的啊!”

“不会的。”孟雨眠立刻道,语气笃定,“我父亲最看重江雪图,只要我能告诉他图里的秘密,他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跟我置气。再说,他要是真动怒,我就拦着他,说你是我硬拉来的,跟你没关系。等这事过去,我就给你银子,让你立刻离开江南,他就算想找你,也找不到了。”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大壮的神色,见他眉头渐渐舒展,眼神里的恐惧少了些,贪婪又多了些,便知道时机差不多了。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大壮面前,蹲下身——这动作让她裙摆又沾了不少草屑,却也让她离大壮更近了些。

“大壮,我知道你是个实在人。”孟雨眠的声音放得更柔,几乎是贴着大壮的耳朵说的,“你想想,五百两银子,足够你在乡下买田置地,娶个漂亮媳妇,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再说……”她顿了顿,眼神轻轻扫过大壮的脸,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虽说是孟府大小姐,却也只是个女子。明日晚上,我既然约了你,自然不会亏待你。”

这话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在大壮的心尖上。他看着孟雨眠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比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要好看,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此刻微微垂着眼,竟让他觉得有些心痒。他咽了口唾沫,心里的天平渐渐往另一边倾斜——是啊,五百两银子,还有这样的美人,就算冒点险,好像也值了。

可他还是有些犹豫,毕竟孟清风的狠辣他是知道的。他搓了搓手,又摸了摸自己肿得老高的左腿,小声道:“大小姐,不是小的不信您,实在是……实在是孟老爷太吓人了。万一、万一您拦不住他,小的不就死定了?”

孟雨眠见他已然动摇,只是还差最后一把火,便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那银子约莫有十两重,在昏暗的破庙里闪着莹白的光。她将银子递到大壮面前:“这是十两银子,算是定金。你先拿着,明日若是事成,我再给你剩下的四百九十两。若是不成,这十两银子也归你,就当我谢你今日听我说话。”

大壮看着那锭银子,眼睛都直了。他这辈子都没摸过这么大的银子,那沉甸甸的分量,仿佛能压过所有恐惧。他伸出粗糙的手,想要接,却又缩了回去,犹豫着道:“大小姐……这、这……”

“你拿着吧。”孟雨眠将银子塞到大壮手里,“就算你明日不敢去,这银子也给你,就当我补偿你之前受的苦。”

银子入手,冰凉的触感带着沉甸甸的实在,大壮的心彻底乱了。他紧紧攥着银子,指节都泛了白,脑子里一会儿想着五百两银子和安稳日子,一会儿想着孟清风的剑,一会儿又想着孟雨眠那张好看的脸。他抬起头,看向孟雨眠,见她正静静地看着自己,眼神里没有催促,只有一种淡淡的信任,终于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般道:“大小姐,小的、小的答应您!明日晚上戌时,小的一定去听雨阁!”

孟雨眠见他答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脸上却露出温和的笑容:“好,我就知道你是个可靠的人。明日晚上,你从听雨阁西侧的角门进来,那里的侍卫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不会拦你。你直接去卧房外的回廊等着,我会给你信号。”

她细细叮嘱了几句,又让门口的青衣小厮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两碟小菜和一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壶酒。“你腿伤没好,多吃点东西补补。这酒是温过的,你少喝点,暖暖身子。”

大壮看着食盒里的饭菜,又看了看手里的银子,眼眶竟有些发热。他活了这么大,除了死去的老娘,还没人这么对他好过。他捧着银子,对着孟雨眠重重磕了个头:“大小姐,您放心!明日小的一定办好这事,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孟雨眠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带着青衣小厮离开了。银白的帷帽丝绦在风中晃动,渐渐消失在庙门外。

大壮一直跪在干草堆上,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缓缓站起身。他攥着银子,又看了看食盒里的饭菜,咧开嘴笑了起来——五百两银子,还有大小姐那样的美人,就算冒再大的险,也值了!他拿起酒壶,猛灌了一口温酒,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暖了身子,也让他心里的那点恐惧,彻底被贪婪和期待取代了。

庙外的风还在吹,卷起枯草与香灰,落在大壮的身上。他浑然不觉,只顾着盘算着明日晚上的事,又摸了摸怀里的银子,笑得合不拢嘴。他没看见,庙门外那棵老槐树下,孟雨眠的青衣小厮正悄悄看着他,见他这般模样,才转身离去,将这里的情形报给自家小姐。

而此刻的孟雨眠,已坐上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她摘下帷帽,将其递给身边的丫鬟,指尖轻轻拂过鬓边的发丝,眼神里再无半分方才的温婉,只剩下冷静的算计。“看来,这大壮是上钩了。”她轻声道,“明日晚上,就看他能不能按我说的做了。”

丫鬟点点头,轻声问:“大小姐,您真的放心让他去吗?万一他要是临阵脱逃,或是出了别的差错……”

“不会的。”孟雨眠淡淡道,“他贪财又好色,既拿了我的定金,又盼着那五百两银子和‘以身相许’的承诺,绝不会临阵脱逃。至于差错……”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就算出了差错,我也有后手。”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孟雨眠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明日晚上的场景——孟清风、大壮、听雨阁……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只要明日事成,孟府的大权,就真的能落到她手里了。

暮春的夕阳透过车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孟雨眠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暗沉,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思,也像极了这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暗流涌动的孟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