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红旗袍女人
引子
1942年,夏夜。
秦飞走在马路边上,旁边一家咖啡店里透出淡黄的微光,照在秦飞的黑色风衣上,有种暖暖的光泽感。他似乎闻到了情侣手中端着的咖啡杯里的味道,又香又苦,就像这夜上海,霓虹灯光忽闪,各色人来来往往,少妇穿着开叉旗袍,喷着香水妖娆地走过,路边新开的面包店飘出穷人买不起的洋蛋糕的香味,歌舞厅里弥漫出富人纸醉金迷的享受气息。
女人香,甜点香,美食香,掩盖不了路边瘫倒在地的酒鬼身上的酒气味,乞讨老头的一身臭味,以及大部分人现在的苦难味。相比穷人,酒鬼,赌徒,秦飞算过的还行,在法租界里开了一家私人侦探所,平时接点找人找狗,抓奸追贼的活儿,不说在这上海摊,至少在法租界是小有名气,也算是混出个人样了。
他接着往前走,走过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子,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的目标。
一个身材曼妙,穿着红色旗袍的女人。一看背影就能猜到,她肯定是位美女。
确实,她是美女,比起街上走过,车里坐着的那些娇贵美女,她少了庸俗的脂粉气,给人一种清冷又高贵的感觉,像是老天爷精心雕琢的一块美玉,怎么看都极漂亮,让人欲罢不能。
秦飞见过她的正面,五官精致,皮肤白皙,微笑的时候有一对浅浅的小酒窝,虽然她很少笑。
这么漂亮的女人,是个男人都想接近,谁能娶到她,谁就会觉得是天底下最幸福最有面的男人吧。
这是秦飞在一个多月前见到女人的丈夫时,心里冒出的想法。女人的丈夫给他看了妻子的照片后,一脸严肃地说了些话,秦飞很快懂了。丈夫是法租界的富商,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娶了天仙般的一个女人,时间久了,刚开始的幸福感慢慢转变成担忧和疑心。妻子这么美,开始对他还不错,可不知道从哪天起,她渐渐疏远他。于是他怀疑她在外面是不是有别的男人了?在这个五彩斑斓的大上海,有钱男人在外面养着年轻漂亮的女人不奇怪,有钱女人在外面找帅气男人也不奇怪。
他的妻子出身不错,人又美,又和丈夫渐行渐远,很符合出轨的条件。
而秦飞接到的活儿就是跟踪这个美丽的女人,查查看她到底是否有外心。他以前也接过类似的活儿,并不算新奇。他立刻答应下来,除了对方开出的高价,还有自己的私心。
刚开始的几天里,这个美丽的女人除了在家,就是隔一两天去咖啡馆看书喝咖啡,或者带着一个贴身女佣人去商场买一些属于女人的东西,看起来生活规律,很正常,并没有和其他男人有接触。
秦飞觉得这个活儿多少有点轻松了,不仅能拿钱,还能在暗地里欣赏这个女人的美好背影,曼妙身材,这种日子让他一时之间忘了自己要做的事是什么,不过,他终究是个清醒的人,他很快从幻想中醒过来,接着做他应该做的事。
又过了几天,他发现有一晚,女人趁她丈夫不在家,一个人偷偷溜出住的大别墅,坐黄包车去了另一个地方,至于去哪,他不清楚,因为黄包车夫沿着大马路走了段之后进入了一处弄堂,秦飞骑着自行车想接着跟,可惜在里面的某处拐角迷了路。他找了找附近,依然没有看到黄包车夫和女人的身影,最后只好回到了别墅那边,到了晚上九点半左右,女人又回来了。
第二天,她照样和之前一样,要么在家休息,要么出去喝咖啡,逛街。秦飞接着跟着,他很有耐心,他也不觉得她是最后一次在晚上偷溜出去。果然,之后的一天晚上,女人又一次独自离开别墅,乘着黄包车去了一个叫永安弄的弄堂,秦飞紧紧跟着,发现了一些线索。
而在今晚,他再次见到女人趁丈夫不在家,一个人单独从别墅的侧门出去了,和之前一样,没有叫司机接送,也没让女佣人跟着。她拎着精致的红色小皮包,穿着一身鲜艳的红旗袍,走在喧嚣的路上,为了不想引人注目,她戴着一顶优雅的凉帽,几乎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她低着头,不紧不慢地走着,似乎旁边的人和物,甚至整个夜上海都与她无关了。秦飞熟练地跟踪着,现在这个世界也与他无关了,因为他的世界里只有她。
奇怪的是,女人叫了辆黄包车后没坐多久便下车了,又走过一段热闹的街路后,女人悄悄拐进了那个叫永安弄的弄堂。这里没几盏路灯,黑暗慢慢吞噬了她。
秦飞跟紧了,一双凌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面的女人。
在这个复杂的弄堂里走了片刻,秦飞站住了,前面的女人走进了弄堂深处一幢两层楼房。
秦飞站在暗角里仔细观察着。现在是晚上八点十分,这里远离喧闹繁华的中心,多是劳苦打工人住的地方。周围没有黄包车,没有摊子,没有人,有点死寂沉沉的。
秦飞忽然想起了他出生的地方,和这差不多,白天弄堂里算热闹,晚上就变得冷冷清清了,人们各自回家,期待明天没有战争和死人,生活能好一点。
他往前走了几步,回忆的思绪很快被抽回,因为房子二楼的一个房间里亮起了灯,正是女人进去的地方。可惜光被拉紧的窗帘挡住了,光朦朦胧胧,宛如今晚的月色。
秦飞悄悄摸进了这幢房子,沿着底楼开放的楼梯轻轻上了二楼。上面有两个房间,他站在没有光亮的那间房门外,贴着房门仔细听了听,屋里没动静。没有人。
他又走到女人进去的那间房门外,在黑暗的角落里安静地站着。他的耳边响起了人声,他走近了一步,依然静悄悄地站着。他的耳力不错,尤其在这种安静的晚上,他能清楚地听到房间里发出的声音。过了段时间,他仍然站在原地,认真地听着。
突然,楼下传来了争吵声。
秦飞捏了捏耳朵,轻轻地走下了楼梯,往外看了一眼。两个喝醉酒的年轻男人互相推搡着对骂,一人一句“小赤佬”,或许是喝酒喝的太多了,两个男人弯弯扭扭地走着,差点摔倒。秦飞以为他们会在楼下站好一会儿,还好,两个人骂了几句后其中一个人往前跑了,另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追了去,很快消失在弄堂的一处拐角那边。
秦飞总算松了口气,走上二楼继续听着房门里的动静,但他什么也没有听到。刚才的声音消失了,房间里似乎没人。
她走了?
不可能,只有楼梯一个出口,除非她从二楼窗户上跳下去。
秦飞贴着房门又仔细地听了听,没有声音,他拧了拧门把手,发现门是锁着的,下面的门缝里依旧有微光。
难道人还在?
秦飞不再多想了,从口袋里掏出他随时备着的一个小铁丝,插进门锁里灵活地转动了几下。
锁住的门被打开了。
秦飞一点点推开房门,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那位美丽的女人还在里面。
秦飞愣了一下,立刻关上了房门。
过了片刻,他快速地开了门,关上门后沿着楼梯回到了底楼,离开了这幢两层楼房,他并没有回头,一直往弄堂深处跑,在一个转角不小心撞到了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
他依然没回头,急匆匆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哦呦撒人啊,不看路的呀!”被撞到的胖女人气呼呼地瞧了一眼秦飞的背影,见对方连声道歉都没有就走掉,她揉了揉被撞疼的手臂,自认倒霉地“啧啧”了一声。
她接着往前走,到了面前的两层小楼,见二楼上亮着灯,她叹了口气,边走上楼梯边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手臂上的肉,来到亮灯的房门口,她敲了敲门,“张小姐,是我呀钱婶,否好意思呀这么晚打扰侬,就是我还想问下,侬下个月还租哇,租的话侬今天先把租金给下,否好意思啊。。。。。。张小姐?”胖女人又敲了敲门。
里面没动静。
“张小姐,侬在哇?”胖女人站了会儿,拿出钥匙开了门。
“张。。。。。。”胖女人看到房间里的女人后,脸上原本挂着的笑容瞬间凝固。
这个美丽迷人的租客正背对着房门靠坐在窗户边的椅子上,一身红旗袍,两条白皙的手臂分别垂落在身侧,头向后仰着,乌黑的卷发显得有些凌乱,有几缕软塌塌地趴在那张精致的脸上,在头发缝隙间,露出一只充满红血丝的眼睛。
这只眼睛睁得很大,正目不转睛地瞪着胖女人。
“张,张小姐?”胖女人紧张地往前挪了两步。
此时一阵风从半开着的窗户外吹了进来,美丽租客脸上的发丝被吹散了一些,露出了她的右眼,准确地说,是血肉模糊的空洞眼窝,眼珠子已经没了。在她的脖子上,还有一道勒痕。
“死,死人了!”胖女人完全被吓到了,她全身都在发抖,尖叫着出了房间,身子一软,瘫倒在了楼梯上,又使尽全力站了起来,拖着一双早已发软的腿跑到了弄堂里。
二楼。房门大开着,一阵疾劲的风又从黑暗中袭来,透过半开着的窗户,幽灵般狠狠地拍打着房门。
“吱——”
房门也像是有了灵魂,慢慢地关上了。
房间里坐着的女人,依然瞪着门口的位置,只是,她再也看不到任何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