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又过了约莫半小时，牛的肚子已经基本恢复正常大小。
孙宇这才小心翼翼地解开木棍，退后两步观察。
那头水牛晃了晃脑袋，竟然主动低头在食槽里嗅了嗅，接着伸出舌头卷起一小把稻草，开始缓慢地咀嚼起来。
“吃了!牛吃东西了!“
老汉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围观的村民们也爆发出一阵欢呼。
“真行啊，这小大夫!“
“可不是嘛，我刚才还以为牛要被他折腾死呢!“
“人家这叫本事，咱们看不懂的门道多着呢!“
孙宇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检查了一下牛的眼睑和口腔黏膜，又用手按了按牛腹，确认牛胃已经恢复蠕动，这才长舒一口气。
“李叔，牛算是稳住了。“他转身对老汉道，“不过这两天还得注意，别喂太多精料，以粗饲料为主，水也要少量多次，别让它一次喝太猛。“
“哎哎，好好好!“老汉连连点头，抹了把眼泪，“小孙大夫，你可真是救了我家的命根子啊!这要是牛没了，我家这日子可咋过啊!“
说着，老汉就要往地上跪。
孙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李叔，使不得使不得，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不行不行，你这是救命之恩!“老汉挣扎着要行大礼，“你等着，我这就回屋给你拿鸡蛋，我家还有两只老母鸡下的蛋，你带回去!“
“李叔，真不用。“孙宇赶紧拦住他，“站里有规定，出诊不收礼，您这牛还得观察，我待会儿还得跟站里汇报情况呢。“
老汉还想坚持，被孙宇硬是推回去了。
这时，人群里传来一个有些刺耳的声音。
那个黝黑汉子
老汉的侄子，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我说小孙大夫，牛是活了，可你这法子也太邪乎了点。万一过两天又出啥问题，这算谁的?“
这话一出，刚才还热闹的气氛顿时一滞。
几个村民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也是啊，这么土的法子，能保险吗?“
“对啊，要是过两天又胀气咋办?“
“万一落下病根呢?“
孙宇愣了愣。
他没想到牛都救活了，居然还有这一茬。
前世做兽医时，他遇到的多是养殖场，合同关系清清楚楚，治好了结账，治不好该赔赔。可眼下这个年代，基层乡村的人情往来、责任划分，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救活，不等于结束。
这个认知像一盆凉水，浇得他后背发凉。
“我叔这牛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兽医站得负责吧?“黝黑汉子继续逼问，“还是说，出了事你们就不认账了?“
孙宇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这位大哥，牛的急性瘤胃鼓气本身就是急症，我用的是导气排胀法，在兽医学上有依据。至于后续，我刚才已经交代过注意事项，只要按我说的做，不会有问题。“
“那万一有呢?“汉子梗着脖子。
“如果真有问题，你们随时可以到站里找我。“孙宇一字一顿，“我叫孙宇，文山镇兽医站，跑不了。“
他语气平静，但眼神里透着股子认真劲儿。
黝黑汉子被他这么一盯，反倒有些不自在，嘟囔了句“那可说好了啊“，便退到一边。
老汉赶紧打圆场:“哎呀，我这侄子就是嘴笨，小孙大夫你别往心里去。我信你，肯定没问题!“
孙宇点点头，收拾起自己的工具箱。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虽然过去了，但留下的尾巴还长着。基层工作就是这样，技术只是一方面，怎么让老百姓信服、怎么把责任说清楚，才是更大的学问。
系统给的方案再好，也得他自己来扛后果。
“李叔，那我先回站里了。“孙宇背起工具箱，“这两天要是有啥情况，直接来站里找我，或者让人捎个信也行。“
“哎，好好好!“老汉依依不舍地把他送到门口，“小孙大夫，你慢走啊!“
孙宇刚走出院门，就听见身后传来村民们的议论声。
“这小大夫，看着年轻，手上是真有活儿。“
“可不是嘛，我看李老三那牛都快翻白眼了，愣是给救回来了。“
“听说是镇上兽医站新来的，好像是正经学校毕业的。“
“那能一样吗?人家学过的，咱们这些土法子人家肯定瞧不上。“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没看见吗?人家用的就是木棍子和菜籽油，这不也是土法子?“
“对对对，关键是人家懂原理啊，知道为啥这么干。“
声音渐渐远了，孙宇脚步没停，心里却有些复杂。
那个黝黑汉子的质疑，也不是全无道理。
万一牛真的出了问题，他拿什么证明自己没责任?
这个年代，没有详细的病历记录系统，没有规范的诊疗合同，甚至连个像样的收费凭证都没有。一切全凭人情和口头约定。
他必须想办法，把这些隐患降到最低。
正想着，前方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小孙!“
王大楠骑着那辆嘎吱作响的二八大杠，从土路那头蹬过来，老远就喊，“站里让我来叫你，师傅要你回去复盘呢!“
孙宇停下脚步，等他靠近:“你怎么来了?“
“哎……“王大楠跳下车，推着车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师傅今儿一回到站里就念叨，说你头一回独立出诊，得盯紧点。这不，我刚回到站里，他就让我过来看看，结果我到村口一打听，嘿，都传开了!“
“传啥了?“孙宇心里一紧。
“还能传啥?都说你用土法子救活了李老三家的牛呗!“王大楠咧嘴一笑，“我本来还担心你头回出诊会怯场，没想到你小子行啊，一根木棍一碟油，就把事儿办妥了?“
孙宇苦笑:“哪有那么简单。“
“咋了?出岔子了?“王大楠脸色一变。
“牛是救活了，但村里有人担心后续出问题，问我算谁的。“孙宇如实说。
王大楠愣了愣，随即恍然:“哦，这个啊。“他拍了拍孙宇的肩膀，“正常，老百姓就这样，牛活着的时候把你当菩萨，万一出了事，又恨不得找你拼命。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只要你操作没问题，站里会给你撑腰的。“
“希望如此。“孙宇点点头。
“走吧，赶紧回去，师傅还等着呢。“王大楠跨上自行车，“你坐后座，我带你。“
孙宇也不客气，跳上后座，一手抓着工具箱，一手扶着车架。
二八大杠在土路上颠簸前行，扬起一路尘土。
身后，下庄村的炊烟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