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县畜牧局的走廊里，回荡着皮鞋撞击水磨石地面的沉闷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下属的心尖上。
赵建国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他面前摆着一份文山镇连夜送来的密报，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数字，触目惊心。
“五头，全是已经断了气的边缘，硬生生被他从鬼门关拽回来了。”汇报的人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声音细若蚊蝇，“赵局，那小子手里的药……邪门得很。”
“啪！”
赵建国猛地拍案而起，桌上的玉石烟灰缸被震得跳出老远，烟灰洒了一地。
他原本以为，切断了全县的药源渠道，再封了路，孙宇最多撑不过三天就得跪地求饶。
可现在看来，这年轻人不仅有一条他看不见的秘密补给线，更有一套颠覆他认知的“土技术”。
“跟我玩游击战？他孙宇还嫩了点！”赵建国冷哼一声，眼里的阴鸷不再遮掩，“传我的话，告诉文山镇那几个村长，谁要是敢私下找孙宇看病，今年的生猪补贴一分钱别想拿！不仅如此，还要把他定成‘违规防疫典型’，全镇通报，我要让他救活一头猪，就让那个农户倾家荡产！”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云密布的天空，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我要让他在这片土地上，寸步难行。”
第二天清晨，文山镇原本平静的空气被刺耳的喇叭声撕碎。
“广大养殖户请注意，近期有不法分子非法行医，私自使用不明疫苗，严重危害畜牧安全。镇里将联合县局进行严查，发现即抓，绝不姑息……”
这声音像是一道无形的铁锁，死死扣在了每一个农户的脖子上。
原本几个想偷偷来兽医站打听消息的汉子，听到这广播，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缩着脖子，像躲瘟神一样一溜烟跑了。
杨昊站在兽医站院子里，手里攥着扫帚，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青，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孙哥，这下真玩大了。这哪是防疫啊，这是要封山育林，把你当野猪抓啊！”
孙宇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削了一半的竹签，正慢条斯理地清理着指甲缝里的污垢，仿佛外界的喧嚣与他无关。
“压吧。”孙宇淡淡开口，声音清冷，“他压得越狠，这股民怨的火就烧得越旺。他在等我求饶，我在等他自焚。”
话音刚落，一辆挂着“行政执法”牌子的破吉普，带着刺耳的刹车声，横冲直撞地堵在了兽医站门口。
车门嘭的一声推开，县局人事科的王科长挺着个滚圆的大肚子走了下来，身后跟着两个一脸横肉的小年轻。王科长手里抖着一份盖着大红公章的文件，官威十足。
“孙宇，有人举报你非法行医，违规使用假冒伪劣药品。”王科长斜着眼，用鼻孔看人，“把你的乡村兽医证、药柜钥匙全交出来。我们要进行突击查封，配合点，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杨昊吓得腿肚子打转，下意识地往后退。
孙宇却连屁股都没挪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直刺王科长那张油腻的脸。
“王科长，我有证有照，手续齐全，非法行医这四个字，你怕是担不起。”
“少跟我拽文！”王科长一挥手，示意手下往里闯，“有没有非法，查了才知道！现在全县防疫大局为重，你这种害群之马必须清理！”
“站住。”
孙宇猛地站起身，身形并不魁梧，却像是一堵推不倒的石墙，死死挡在门口。
“查可以，但得按程序。搜查令在哪？县局的技术鉴定委托书在哪？如果没有，今天这道门，你们谁也跨不过去。”
“你敢抗法？”王科长瞪圆了眼睛，嗓门拔高了八度，引得不少路过的村民驻足围观。
“我是在守法。”孙宇从兜里摸出那张红彤彤的资格证，在王科长眼前晃了晃，“根据九零年暂行条例，乡村兽医有权拒绝任何无资质、无程序的行政干扰。王科长，你既然是管人事的，应该比我更懂法，还是说……你想知法犯法？”
王科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这个在他眼里随手就能捏死的“小虾米”，竟然对政策研究得这么透，每一句话都顶在了他的肺管子上。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气氛紧张到极点时，镇西养殖场的李大发，骑着一辆破烂不堪的摩托车，像头发疯的公牛一样冲了过来。
李大发连车都没停稳就直接摔在了泥地里，他顾不上擦脸上的泥水，连滚带爬地冲到孙宇面前，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孙大夫！孙神医！救命啊！求求你救救我的命根子吧！”
李大发这一喊，周围的村民全愣住了。
这可是李大发啊，全镇最大的养殖户，平时跟投资公司走得最近的人。
“我那儿又躺下十头！投资公司那帮专家说没救了，让我赶紧挖坑埋了！那可都是我的血汗钱啊！”李大发死死抓着孙宇的裤腿，眼神里全是近乎疯狂的祈求，“孙神医，只要能救活，你要多少钱我都给，哪怕以后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王科长脸色难看至极，怒喝道：“李大发！你疯了？你签了统一服务合同的，找他看病，你的生猪补贴还要不要了？你想当违规典型吗？”
李大发猛地转过头，双眼通红，像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补贴？去他妈的补贴！老子那几十头猪要是全死了，那点补贴连买棺材都不够！王科长，你别站在干岸上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让投资公司那帮废物把我的猪救活啊！救不活，你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这一番话，骂得王科长哑口无言，围观的村民中也传出了阵阵压抑的叫好声。
孙宇看着李大发，又看了看僵在原地的王科长，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冷冽而嘲讽的弧度。
“王科长，你看，这算不算‘紧急避险’下的行医？还是说，你要当众看着这些农民倾家荡产？”
他回身抓起那个磨损严重的皮质药箱，跨上那辆斑驳的二八大杠，单脚撑地，回头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些所谓的“执法人员”。
“李场长，带路。”
自行车轮飞速旋转，带起一片浑浊的泥水，精准地溅在了王科长那双锃亮的皮鞋和裤腿上。王科长气得浑身发抖，却在李大发那杀人般的目光下，硬是一个字也没敢蹦出来。
孙宇知道，这一战，他赢的不只是技术，更是人心。
赵建国，你费尽心机筑起的围墙，已经塌了第一块砖。
而我，会亲手把剩下的全部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