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文山镇的深秋,夜色像一口扣下来的黑锅,沉甸甸地压在人头顶上。
才刚过五点半,天就黑透了。西北风裹着枯叶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听得人牙酸。供销社的大铁门早早上了锁,只有国营饭店门口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在寒风里像个吊死鬼一样晃晃悠悠,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
镇子口那棵百年老槐树底下,一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那是赵建国的头号狗腿子,外号“二赖子”的刘二。他裹着件露着棉絮的破大衣,缩着脖子,正一边吸溜着鼻涕,一边在那吧嗒吧嗒抽旱烟。
赵建国这次是发了狠,下了死命令要封死孙宇的进货渠道。刘二这几天就像条看门狗一样,死死盯着进出镇子的路口。
“妈的,这鬼天气,冻得老子那个球样……”刘二把手插进袖筒里,跺了跺冻麻的脚,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姓孙那小子怕是早死在外面了吧?三天没露头了,害得老子在这喝西北风。等他回来,看我不……”
狠话还没放完,远处漆黑如墨的公路上,突然毫无征兆地刺来两道雪白的光柱。
那光太烈了!
根本不是那种昏黄的手电筒光,也不是拖拉机那半死不活的车灯。那两道光柱如同两把利剑,瞬间撕裂了沉沉夜幕,照得路边的枯草都纤毫毕现,刺得刘二下意识地抬手挡住了眼睛。
紧接着,脚下的大地开始传来一阵细密的震颤。
“嗡——轰隆隆——”
低沉、浑厚、充满力量的引擎轰鸣声,仿佛滚雷一般从地平线尽头碾压过来。这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震得刘二胸腔都在跟着共鸣。
刘二吓得手一抖,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火星子溅了一鞋面。他顾不上烫,眯着眼借着那刺眼的大灯望去。
只见一个庞大的墨绿色钢铁巨兽,正咆哮着冲破黑暗,朝着镇子口冲来。
随着距离拉近,刘二终于看清了。高耸的车头,粗犷的线条,保险杠上那醒目的红星,还有车牌上那个在灯光下红得刺眼的字头——
那是……军车?!
刘二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冻迷糊了。但这年头,谁敢在这个上面造假?那标志性的解放CA10大卡车,带着一股子硝烟与铁血的味道,在老百姓眼里,那就是绝对的特权,是至高无上的威严,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
卡车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带着一股横冲直撞的煞气,卷起漫天尘土,呼啸着冲进了文山镇那狭窄的街道。
巨大的风压差点把刘二掀个跟头。他被浓烈的柴油尾气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鼻涕横流。就在卡车擦身而过的瞬间,借着路灯的微光,他看见了车斗里高高隆起的篷布。
风一吹,篷布一角被掀起。
几个印在原木箱体上的大字,像烙铁一样烫进了刘二的眼球——“军用·青霉素”。
还有一个醒目的红色十字。
“我的个亲娘咧……”刘二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冰凉的地上。
这哪是运货的车啊?这分明是拉了一座金山!
卡车一路轰鸣,震得街道两边人家的窗户纸都在嗡嗡作响。它没有在供销社停留,更没去赵建国的兽医站,而是径直拐了个弯,熟门熟路地朝着镇东头那个破旧的小院子——孙宇的私人诊所开了过去。
刘二猛地打了个激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猫,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窜起来,连掉在地上的烟袋锅子都顾不上捡,撒腿就往赵建国家跑。
出大事了!天塌了!孙宇那小子,捅破天了!
……
此时,镇东头,孙宇的小院一片死寂。
寒风卷着落叶在院子里打转。王大楠蹲在诊所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根枯树枝,漫无目的地在地上画着圈圈。他脚边的烟头已经扔了一地。
这几天,这个一米八几的汉子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诊所里的药柜已经空了大半,尤其是最关键的抗生素,昨天给张大爷家的牛用了最后两支后,彻底断顿了。今天上午有个老乡牵着病猪来,他硬是没敢接,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家去了赵建国的兽医站。
没药,兽医就是个摆设。哪怕孙宇有通天的医术,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赵建国那个老王八蛋,这次是下了死手。不仅切断了货源,还放出话来,谁敢给孙宇供货,就是跟他过不去。县医药公司那边也打了招呼,卡死了审批单。
“宇哥啊宇哥……”王大楠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树枝狠狠折断,“你这一走就是三天,要是今晚再不回来,咱们这摊子可就真黄了。明天那几家等着打针的养殖户,我拿什么脸去见人家?”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刚想进屋倒杯热水暖暖身子。
就在这时,两道强光如同白昼降临,瞬间将整个小院照得通透!
“吱——!!!”
尖锐刺耳的气刹声在耳边炸响,震得王大楠耳膜生疼。
那辆巨大的解放卡车,像一头精准捕食的猛兽,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院门口。巨大的轮胎摩擦着地面,卷起一阵尘土,保险杠距离王大楠的脚尖,只有不到半米!
那种钢铁巨物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吓得王大楠“哎哟”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
副驾驶的车门被推开,“哐当”一声。
一只穿着旧皮靴的脚踏在了实地上。
孙宇从车上跳了下来。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整个人站在那儿,就像一把刚磨出来的刀,透着股说不出的锐利和从容。
他转过身,对着驾驶室里的小战士挥了挥手,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才转头看向地上的王大楠。
“大楠,地上不凉啊?愣着干什么?卸货!”孙宇拍了拍厚实的车帮,发出“砰砰”两声闷响。
“宇……宇哥?”
王大楠手脚并用爬起来,围着那还在突突冒着黑烟的卡车转了一圈,手都在哆嗦,想摸又不敢摸:“这……这是哪来的?这可是军车啊!你……你该不会是把哪个军需库给抢了吧?”
“少废话,赶紧的。”孙宇扔给王大楠一双崭新的帆布手套,嘴角挂着一丝笑意,“这车还得连夜赶回基地,别耽误人家小同志的时间。动作麻利点!”
王大楠接过手套,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爬上车斗。
当他掀开那层厚厚的军用篷布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下一秒,一声变了调的怪叫响彻了整个寂静的小院。
“卧槽!!!”
王大楠捧着一箱尚未开封的青霉素,眼珠子瞪得像铜铃,眼泪差点就下来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药堆在一起,就算是县兽医站的库房,也没这么富裕过!
“80万单位的青霉素!还是军用特供的!这一箱……这得多少钱啊?还有这个,这全是进口的磺胺?我的天爷啊……”
“别管多少钱,从今天起,咱们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了。”孙宇站在车下,点了一根烟,仰头看着激动得语无伦次的王大楠。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心安的定力,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赵建国想封死咱们?做他的春秋大梦。”
卸货足足用了一个多小时。
原本空荡荡的诊所后屋,被这些散发着原木和药水味的箱子塞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那股混合着木头和药品的特殊味道,在王大楠鼻子里,比过年的红烧肉还要香一百倍。
送走了那位年轻的小战士,看着军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王大楠兴奋得根本坐不住。
他像个守财奴一样,围着那些箱子转了一圈又一圈,时不时伸手摸摸,嘴里发出嘿嘿的傻笑声。
“宇哥,发了!咱们这次真发了!”王大楠猛地转过身,眼里闪着复仇的凶光,“有了这批药,咱们明天就开张!那赵建国不是卖两块钱一支吗?咱们卖一块五!不,卖一块!哪怕不赚钱,我也要挤死那个老东西,看他还怎么狂!”
屋里的灯光有些昏暗。
孙宇坐在那张斑驳的木桌边,正用那把刚带回来的手术刀削苹果。
听到王大楠这话,他手里的刀微微顿了一下。那薄如蝉翼的果皮在刀尖下旋转,整条落下,没有断。
“不。”
孙宇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王大楠,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咱们不降价。”
“啊?”王大楠愣住了,接苹果的手停在半空,一脸的不解,“不降价?宇哥,咱们有这么多货,成本又……咳,这正是抢市场的好时候啊!不把价格压下去,怎么跟赵建国斗?”
孙宇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着刀刃上的果汁,然后将手术刀插回刀鞘,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穿透了黑暗,看到了文山镇未来的格局。
“大楠,光靠拼价格,那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笨办法,是下三滥的手段。咱们要斗,就得斗得高级点。”
孙宇站起身,走到那一墙堆积如山的药箱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木箱,发出笃笃的声音,像是在敲响战鼓。
“我要让赵建国看着咱们赚钱,看着咱们把市场吃干抹净,他还只能干瞪眼,连个屁都不敢放。”
“那……宇哥你到底打算咋弄?”王大楠被孙宇的气场震住了,下意识地问道。
孙宇转过身,背靠着那如山的“军火”,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半明半暗。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让王大楠后背发凉的冷笑。
“明天贴出告示,咱们不单卖药。”
“咱们搞个‘养殖互助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