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他身后跟着点头哈腰的种猪场场长，正一脸赔笑地想要介绍。
赵建国摆摆手，示意不用多嘴。他站在栏杆外，目光扫过狼狈不堪的老张，扫过满脸污秽的王大楠，最后定格在正在收拾药箱的孙宇身上。
“路过，听说这里的猪病得急，来看看。”赵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烟，抽出一根递给还在擦脸的老张，又抽出一根，递向栏杆里的孙宇。
孙宇没接，只是举起沾着泥污和猪毛的双手：“手脏，糟蹋好烟。”
赵建国笑了笑，也不介意，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这种复杂的产后并发症，又是高热又是肠炎，换个人来，这猪今天估计就交代了。孙宇，要是你不在，谁来治？”
这句话问得很轻，像是在拉家常，但在场的每个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老张脸色铁青，把头别过去，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像是要把郁闷都抽进肺里。
孙宇直起腰，把空药瓶扔进垃圾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所以得培养人。不是我不在谁来治，而是应该谁都能治。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人心稳。”
“培养人需要成本，更需要平台。”赵建国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目光越过栏杆，像鹰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孙宇，“县里的文件你应该看见了。大势所趋，孙宇，这不是你可以单打独斗的时代了。有些船注定要沉，有些船才能出海。”
这话比老张刚才的挑衅要重得多。它是事实，也是最后通牒。
“加入我们。”赵建国不再绕弯子，说得直截了当，“我可以给你一个单独的技术团队，不管你是想搞技术培训，还是想搞新药研发，资源随你调。工资是你现在的十倍。怎么样？”
王大楠刚洗干净了半张脸，听见这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十倍工资？单独团队？这可是真正的大腿啊，比那什么县中心那个摇摇欲坠的铁饭碗还要粗的大腿！
周围一片死寂，连猪叫声似乎都停了。所有人都盯着孙宇，等待着那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孙宇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迎着赵建国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邀请，更是一次招安。如果他现在点头，他就是赵建国手里的一张王牌，但也仅仅是一张牌；如果他摇头，未来可能就是敌人。
但他更清楚，现在点头，他就永远失去了定价权，也失去了作为一名兽医最纯粹的自由。
“赵经理。”孙宇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客气，七分疏离，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波澜，“这猪还没彻底好利索，我还得再观察观察。至于别的事……”
他顿了顿，指了指周围糟糕的环境：“我现在脑子里全是猪粪味，还没想好。”
赵建国愣了一下，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滞。随即，他哈哈大笑，指了指孙宇：“行，有定力，我就喜欢你这股劲儿。我不急，等你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老张看着赵建国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淡然的孙宇，神色复杂地憋出一句：“你小子……真狂。”
孙宇没说话，只是拍了拍还在发愣的王大楠的肩膀：“看什么呢？收拾东西，回站里。”
王大楠这才回过神来，抱着药箱追在孙宇屁股后面，小声嘀咕：“孙哥，你是真傻还是假傻？那么好的条件……那可是赵建国啊！”
孙宇跨上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单脚一蹬，车轮飞转。风吹起他洗得发白的衣角，猎猎作响。
“条件是好，但那是笼子。”
孙宇的声音散在清晨带着凉意的风里，却清晰地钻进了王大楠的耳朵：
“我想在野地里跑，不想在笼子里叫。”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将文山镇兽医站孤零零地包裹其中。
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晕，那是那种老式的60瓦钨丝灯泡，电压不稳，光线偶尔会微弱地跳动一下，把屋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透着一股子陈旧的岁月斑驳感。
孙宇坐在那张漆皮剥落的办公桌前，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三个烟头。
他的面前，呈“品”字形摆着三样东西，像是一个巨大的、无声的赌局。
左边，是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县里文件，纸张挺括，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中间，是明天必须上交的《人员去向意向摸底表》，上面的每一个空格，都像是一个待填的牢笼。
右边，则是赵建国那张烫金的名片，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又危险的光泽，隐约还能闻到上面残留的高档烟草味。
墙上的老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半。
隔壁宿舍里，杨昊的呼噜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拉风箱一样。那个白天咋咋呼呼、为了十倍工资眼红的王大楠，此刻估计也正躲在被窝里，辗转反侧地做着发财的美梦。
孙宇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英雄钢笔，笔帽上的金属夹已经磨出了铜色。他的目光在那三样东西之间游移，眼神却比这夜色还要深邃。
作为重生者，他手里握着未来的剧本。
那份红头文件，看似是整顿行业，实则是把所有的乡镇兽医赶进一个叫“县畜牧服务中心”的大笼子里。前两年看着是正规军，铁饭碗，实际上是为了方便以后整体打包给像赵建国这样的资本巨头。
到时候，兽医就不再是治病救命的大夫，而是穿着白大褂的药品推销员。每天考核你的指标，不是治好了多少头猪，而是卖出去了多少饲料添加剂和抗生素。
如果现在填了表，去了县中心，那就是温水煮青蛙，最后连跳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如果现在接了赵建国的橄榄枝，那就是直接卖身。虽然钱多，那是买断你尊严和自由的钱。技术话语权全在别人手里，那是给资本家当狗，哪怕是条金毛犬，那也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