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洪发集团驻县办事处。
钱大富靠在皮质转椅里，怀里揣着个紫砂壶。他这人如其名，长得圆滚滚，肚子尤其大，鼓囊囊地顶在身前，一看就是这些年在饲料行里捞足了油水。
他是洪发集团在这一片的区域经理，也是个在饲料行里摸爬滚打二十年的老江湖，深谙同行是冤家，尤其是那些不守规矩的野路子这一套。
一个尖耳猴腮的小年轻凑过来，狗腿子似的给他续上水，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想从钱大富脸上看出点什么。
“钱哥，文山镇那边消停了？”
钱大富哼了一声，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呷了口茶，嘴角的肥肉都带着一丝轻蔑。
“消停？那是必须的。断了咱们的料，那几百头猪就是案板上的肉。不出三天，孙宇那小子就得提着礼品来我这儿磕头。年轻人嘛，有点本事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真以为弄个什么互助会，靠着几根烂草就能自立门户了？简直是痴心妄想！”
“那是，咱洪发在省里都有号，那是正规军！他一个土兽医，玩泥巴的，拿啥跟您比？”小年轻赔着笑，马屁拍得震天响。
可话音刚落，桌上的电话就催命似的响了起来，把办公室里那股子得意劲儿全给搅了。
钱大富慢悠悠地接起来，原本那副八风不动的表情在听了没几句后，彻底绷不住了。他那对原本藏在肥肉里的眼睛猛地瞪圆了，紫砂壶盖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险些从他手中滑落。
“你说啥？他们自己产料？用的还是发酵技术？还卖得比咱便宜一半？”钱大富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子难以置信的恼怒。这消息让他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头更是堵得慌！
钱大富再也坐不住了。他立刻安排了一辆桑塔纳，黑着脸，直奔文山镇。他倒要看看，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一个钟头后，桑塔纳在文山镇旧粮库门口缓缓停下。
钱大富从车里挪出来，每一步都走得肉疼，脚底下的皮鞋踩在泥地里，让他心疼得直抽抽。他刚一下车，一股浓郁的、带着酒糟和发酵酸面包香气的味道，就顺着风直往他鼻子里钻。这味道，不同寻常，让他心头一跳。
他正好瞧见孙宇穿着一件沾着料渣的工装，正淡定地指挥着王大楠往拖拉机上装缸，忙得热火朝天。
“哟，孙顾问，挺忙啊。这大冷天的，还亲自上阵搞体力活？”钱大富皮笑肉不笑地走过去，嘴上说着客套话，可那眼神阴冷，直勾勾地盯着那些被装上车的发酵料。
孙宇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没停下手里的活，只是将一桶发酵料稳稳地倒进缸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钱经理贵人事忙，怎么有空来我们这穷乡僻壤？莫不是嗅到了什么商机？”
钱大富背着手，围着那几口堆满发酵料的大缸转了两圈。他看着缸里那些金黄色、挂着菌丝的发酵料，眉头紧锁，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多年的行业经验让他很快压下了那丝异样，他用手绢捂着鼻子，满脸嫌弃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
“商机？我看是出事的机！孙宇，我当是什么高科技，原来是搞这种上个世纪的沤肥技术？这东西里面全是杂菌，黄曲霉素超标，蛋白质降解不稳定，拿这种垃圾喂猪，出了事你赔得起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死就是一窝！”
他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威胁：“你这是在草菅猪命，更是草菅人命！”
王大楠一听这话，肺都要气炸了。他猛地扔下手里的铁锹，火气腾地冒了上来，恨不得冲上去撕烂钱大富那张肥脸。
“你管谁叫垃圾？！我家猪吃了这料，长得比你都壮！浑身油光水滑，屁股都圆了一圈！你懂个屁！”
他想冲上前理论，却被孙宇一个眼神制止。
“大楠，干活。”孙宇淡淡地止住了王大楠，眼神扫过钱大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他的嘲讽不过是耳边风。他心里清楚，钱大富的出现，意味着他这套土法炼金的搞法，已经引起了真正的注意。
钱大富冷哼一声，见孙宇不为所动，心里的怒火更盛。他撂下这句狠话，语气阴冷：“别硬撑了。做饲料是讲科学的，不是有两口缸就能胡搞。你这种违规产品，我只要往县里反映一下，再找几个专家鉴定，你这摊子今天就得封，到时候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他转身，带着一丝冷笑上了车。
但桑塔纳没开远，在镇子口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了。
钱大富拉开窗户，对着外面一个鬼鬼祟祟的汉子招了招手。那是镇上的闲汉刘老六，以前给赵建国当过眼线，惯会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东西弄到了吗？”钱大富阴沉着脸，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刘老六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包着一斤左右的金黄色饲料，还热乎着，带着一股淡淡的酸香。
“费了不少劲，从老李头家猪食槽子边上偷出来的。那老头子，护食得跟护孙子似的。”刘老六压低声音，邀功似地说。
钱大富接过袋子，在手里捏了捏，指尖传来的质感让他心里突然虚了一下。这东西，颗粒感极小，转化得异常彻底，完全不像是土法能弄出来的玩意儿。更让他心惊的是，那股淡淡的酸香，竟带着一丝他从未在任何发酵料中闻到过的独特清甜。
这绝不是普通的腐败发酵，这里面，有猫腻！
“这钱你拿着。”钱大富甩出两张大团结，眼皮都没抬，打发了刘老六，“以后孙宇那边有什么新动作，立马告诉我，要是能搞到他们配方，钱不是问题。”
他催促司机开车，桑塔纳卷起一阵泥土，迅速驶离。
他死死盯着袋子里的饲料。那股不安感，在心里越放越大。
一个念头盘踞在他脑中：只要化验结果一出来，证明这玩意儿是假的，或者加了违禁品，孙宇就得完蛋！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可万一……万一这东西真有奇效呢？
钱大富的额头上，不知不觉渗出了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