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文山镇的秋雨下得又细又冷。泥泞的小路被泡成了黑色的浓浆，一脚踩下去，就“噗嗤”一声，那动静和黏腻的触感，让人牙酸。
凌晨三点，老李头的猪圈外，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影子鬼鬼祟祟。
赵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手心里那股腐臭味，用肥皂搓了十几遍都还在，混着雨水的腥气，直往他鼻子里钻，熏得他阵阵作呕。
这东西是他从邻县黑市高价买来的病死猪内脏。塑料袋裹了三层，还是挡不住那股死气。
他低声嘟囔，胃里翻江倒海。
“二叔也真是，心够黑的，非得弄这么大阵仗，吓唬吓唬不就完了。”
一想到这玩意儿明天会出现在老李头的猪食槽里，他就觉得头皮发麻。但动作却不敢慢，灵活地翻身进了猪圈。
老李头家的母猪正睡得沉，喉咙里发出均匀的呼噜声，几只刚出生没多久的粉嫩小猪仔依偎在它身旁，哼哼唧唧地找奶吃。赵虎心里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二叔许诺的好处和威胁给压了下去。他从怀里掏出那团血淋淋、滑腻腻的玩意儿，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动作粗暴地塞进石槽最深处，又抓了几把混着猪粪的干草盖上。
临走前，他心里发慌，手一抖，一片碎裂的灰色编织袋边角挂在了栅栏的铁倒钩上，在黑暗中微微晃动。
他却浑然不觉，做贼心虚地爬出猪圈，匆忙消失在雨幕里。
天刚蒙蒙亮，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惨叫，硬生生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我的猪！我的猪啊！天杀的啊！”
老李头赤着脚，疯了似的跌跌撞撞冲出院子，裤腿上全是泥点。他家那头刚产崽、被他视作全家希望的母猪，此刻正四肢僵直地剧烈抽搐，口吐白沫。原本粉嫩的肚皮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骇人紫斑，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铁钎烫过。几只幸存的小猪仔围着母猪凄惨地叫着，徒劳地拱着已经冰冷的身体。
不到半个钟头，这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文山镇，犄角旮旯都知道了。
“听说了吗？老李头昨晚刚交了互助会的钱，今早猪就没命了！那可是他给他儿子娶媳妇的全部指望啊！”
“可不是嘛！说是孙宇那药有问题，军用的药劲儿太大，活活把猪给烧死了！真是黑心钱啊！”
赵建国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街角，披着件半旧的军大衣，嘴里叼着烟，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得计的阴冷。他身后跟着几个兽医站的闲汉，一边走一边故意放大声音吆喝：“大家伙瞧瞧，我就说这便宜占不得！没经过县里审核的药，那是催命符啊！老李头多老实个人，就这么被坑了！今天死的是他家的猪，明天呢？指不定就是谁家的！”
这话一出，人群当场就炸了。恐慌从一个人传到下一个人，迅速在人群里散开。原本还在诊所门口排队入会的村民们，此时看那堆军用药箱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怀疑。
“退钱！孙宇，你个黑心肝的，给老子出来解释清楚！”
“赔我的猪！我全家老小就指望这一头猪过年啊！”一个汉子哭喊着，声音里带着绝望。
诊所门口，王大楠被一群情绪激动的壮汉推搡得连连后退，胸口的衣服都被扯开了扣子，露出了里面的白汗衫。他满脸通红，嗓子都喊哑了：“不可能！那药我自己家的猪都试过，绝对没问题！大家别听赵建国这孙子放屁！”
“证据就在这，你还敢犟嘴？”赵建国冷笑着，推开人群，走到最前面，手指几乎戳到王大楠脸上，唾沫星子横飞，“老李头的猪已经断气了，尸体都快凉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孙宇呢？让他滚出来！今天你们要是不给个说法，不把大家的钱都退了，这诊所也别想开了！”
苏媛媛紧紧护着怀里的账本，那是所有会员的信任。她脸色煞白，身体微微发抖，却依旧死死挡在门口，眼神倔强。一个粗壮汉子伸手就要来抢账本。
“退会可以，但必须等孙大夫回来！”她瞪着他。
那汉子吼道：“少废话！把老子的五块钱吐出来！”
“我看谁敢动。”
一道冷冽的声音从屋后传来，不带一丝温度。孙宇推门而出，身上还带着股清淡的药草香，与门外混乱污浊的空气格格不入。他没看那些叫嚣的村民，目光锐利，直接越过人群，死死钉在赵建国那张写满得意的脸上。
赵建国被这一看，心里莫名虚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变本加厉地挑衅：“孙宇，你来得正好。老李头的猪死了，你这个神医，是不是该给大家伙一个交代？”
孙宇没说话，迈开步子，径直走向老李头家。人群下意识地自发分出一条路，有人想伸手拦他，却被他身上那股子沉甸甸的杀气给震住了，伸出的手又讪讪地缩了回去。
走进猪圈，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混合着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孙宇蹲下身，神色平静。他先是扫了一眼死猪肚皮上的紫斑，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紫斑边缘清晰，指头按下去也不褪色，是出血性的。这不是药物中毒的弥散性斑点，是典型的病毒性败血症。他戴上随身携带的薄胶手套，翻开死猪的眼睑，瞳孔已经散了，但眼结膜上针尖状的出血点密密麻麻，极不自然。
“高致病性猪瘟……”他心中已有了初步判断。
【系统扫描启动。】
【检测到外源性高致-病-性-猪-瘟-病-毒。】
【来源判定：非药物引起。检测到胃容物中含有非本场饲料成分，毒株与邻县近期爆发的猪瘟样本匹配度99.8%。】
果然如此。孙宇心中了然，他伸手在冰冷的石槽里摸索了一下，指尖触碰到一团滑腻粘稠的异物。
他站起身，手里拎着那团还没完全被吃掉的、散发着恶臭的腐烂内脏，还有那片沾着血污的塑料残渣。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猪圈的栅栏，最终定格在那片被遗忘的、灰色的编织袋边角上。
“这就是你们要的交代？”孙宇的声音在阴冷的空气中回荡，不响，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股寒意。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上那团恶心的东西上，几个妇人甚至当场干呕起来。
老李头看着那团东西，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迷茫：“这……这是啥玩意儿？俺家猪从来不吃这东西啊！”
孙宇的眼神变得极具压迫感，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向人群。他没有看赵建国，而是径直走到了那个一直躲在赵建国身后的赵虎面前。赵虎正下意识地缩着脖子，眼神躲闪，甚至不敢直视孙宇，双腿肚子不听使唤地抖了起来。
孙宇将那团散发着恶臭的烂肉，猛地递到赵虎面前，几乎要贴到他的鼻子上。
“赵虎。”
孙宇忽然开口，语调轻松得像是在拉家常，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来闻闻，这味道……是不是有点熟悉？”
话音落下，赵建国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而赵虎，闻到了。就是那股让他做了半宿噩梦的腐臭。他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