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早晨七点半,阳光虽然刺破了云层,却照不进文山镇兽医站那间阴冷的水泥房。
屋里的空气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沉闷得让人窒息。
桌上那张《人员去向意向摸底表》孤零零地躺着,边角被穿堂风吹得微微翘起,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哪里是一张纸,分明就是一把悬在头顶的闸刀。
杨昊坐在对面,眼里的红血丝比昨天更重,手里那根烟已经烧到了海绵头,焦臭味弥漫开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张表发呆。
“刚才县局老王又来电话了,这次是吼出来的。”杨昊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绝望地看向孙宇,“最后通牒。十点前不报,档案直接封存,默认调剂。孙哥,你刚才说‘明天去’,可人家根本不给明天啊……”
所谓的“调剂”,就是把你扔到那个即将成立的“服务公司”去,签个临时工合同,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等着三年后被一脚踢开。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王大楠急得在屋里转圈,鞋底摩擦水泥地的声音让人心烦意乱。
“孙哥!你倒是动笔啊!”王大楠带着哭腔,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那个‘服从分配’的格子,“只要填个这个,好歹还有口皇粮吃。你要是不填,那就是黑户!以后连给猪打针都算非法行医!咱们读了这么多年书,图个啥啊?”
孙宇坐在桌前,手里依旧捏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封面——那里记着未来十年的防疫密码,记着能救活无数生灵的神技。
他没动。
他在看那个“自主择业”的选项。
上一世,他在这个路口因为恐惧,选了“服从”。结果呢?他在那个僵化的体系里像头拉磨的驴,被人蒙着眼转了十年,才华被磨平,棱角被锯断,最后磨盘一撤,驴也就杀了。
这一次,系统加身,先知在手,他还要当驴吗?
“嗡——”
院子里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低沉轰鸣声。
不是那种破吉普撕心裂肺的嘶吼,是进口轿车特有的闷响,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压迫感。
一辆黑得发亮的桑塔纳,像一头黑色的野兽,直接堵在了兽医站那扇破旧的铁门门口。在这个年代的乡镇,这玩意儿不只是交通工具,它是权力和地位的图腾,是能把人脊梁骨压弯的大山。
车门打开,皮鞋落地。
赵建国走了下来。
他今天没穿那件标志性的中山装,而是换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服,头发梳得油光水亮,一丝不苟。身后跟着两个夹着真皮公文包的年轻人,目光挑剔地打量着这个充满鸡屎味的小院。
这不是路过。
这是御驾亲征,来“收编”的。
赵建国走进屋,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清脆响亮。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最后定格在孙宇那张平静的脸上。
“听说你昨晚睡得太死,没听见我的电话?”赵建国笑了笑,自顾自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那种反客为主的气场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杨昊吓得下意识站起来,手足无措地想去倒水,却发现暖壶是空的,尴尬地僵在原地。
“不用忙。”赵建国摆摆手,眼神玩味地盯着孙宇,“年轻人,我知道你有傲气。技术好的人都有傲气,这叫恃才傲物。但傲气得有资本撑着,你得看清楚现在的形势。”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窗外:“国转私,这是大势。县里的财政养不起这么多人了。未来的兽医行业,不再是你们背个药箱走街串巷的小打小闹,拼的是资本,是渠道,是平台。”
“你一个人单干?怎么干?药从哪进?疫苗谁批?出了事故谁兜底?”
赵建国身体前倾,声音低沉而充满了诱惑力,像是恶魔在耳边的低语:“孙宇,我看过你的档案,你是个人才。跟着我,你是技术总监。我给你股份,给你团队,给你在市里买房配车。你只需要治病,剩下的脏活累活,我们公司全包了。”
每一句话,都是真话。
每一句话,都直击这个年代穷怕了的人们的痛点。
连角落里一直低头擦拭针管的老兽医张守仁,手里的动作都停了,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震惊。这条件,太厚了,厚得让人害怕,厚得足以买下任何人的灵魂。
杨昊和王大楠更是屏住了呼吸,眼神里全是羡慕和祈求,仿佛只要孙宇点头,他们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孙宇看着赵建国。
这个人在未来十年,会靠着资本运作成为全省最大的畜牧业巨头。但他也是那个在猪瘟爆发时,为了保住股价隐瞒疫情,将病猪肉流入市场,导致无数散户破产、百姓受害的罪魁祸首。
资本只算收益率。
兽医算的是生死命。
孙宇缓缓把手里的笔记本放在桌上,压在了那张摸底表上。
“赵总,我问个问题。”孙宇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赵建国自信地点头:“你说。待遇方面还可以谈。”
“如果三年后,市场行情不好,或者出现了不可控的烈性传染病,导致公司利润大幅下滑。”孙宇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如炬,“这时候,为了保住报表,你会先砍掉哪个部门?是销售,还是我们这些‘成本高昂’的技术岗?你会选择封锁消息止损,还是倾家荡产去扑灭疫情?”
屋里瞬间安静,连窗外的鸡鸣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赵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
他没想到,一个乡镇小兽医,会问出这种直指商业逻辑核心、甚至带着点预言性质的问题。
孙宇没等他回答,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们是做生意的,追求的是利润最大化。这没错。但我是个兽医,我追求的是猪能活,养殖户能赚,老百姓能吃上放心肉。这两者,有时候是冲突的。”
“比如昨天那头猪,按照公司的逻辑,直接淘汰是最划算的,因为治疗成本高于残值。但我把它救活了。”
孙宇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钉子,掷地有声。
“赵总,道不同,不相为谋。”
赵建国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越来越快,那是他耐心耗尽的表现:“你想好了?拒绝我,你就等于拒绝了整个文山镇乃至全县的资源。这可能是你这辈子唯一一次翻身的机会。”
“翻身?”
孙宇笑了,笑得灿烂且狂妄。
他重新拿起那支掉漆的英雄钢笔,拧开笔帽。
“我的翻身,不需要靠谁施舍。”
笔尖落下。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颤抖。
在那张《人员去向意向摸底表》上,在那个所有人避之不及的“自主择业”方框里,孙宇重重地画了一个勾。
那一勾,力透纸背,甚至划破了那层薄薄的纸张,刻在了下面的桌面上。
然后在签名栏,他龙飞凤舞地签下了两个字:
孙宇。
他把表猛地推到桌子中间,推到了赵建国的眼皮子底下。
“回去告诉县里,告诉所有人。”孙宇站起身,清晨的风吹动他的衣角,他眼中的光芒比初升的太阳还要刺眼。
“从今天起,文山镇的规矩,我来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