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电话铃声在办公室里分外刺耳。
孙宇刚从工地巡查回来,手里还捏着火柴。他随手扯下一条沾着机油的毛巾擦了擦手,一把抓起听筒。
“喂,哪位。”声音很平稳,带着一丝疲惫。
听筒那头很乱,有女人压抑的哭腔,有走廊里推车滚轮的摩擦声,还有摔打铁脸盆的动静。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个哆哆嗦嗦、带着重鼻音的女孩声音。
“是……是文山镇的孙宇吗?我是媛媛的同寝室同学,我叫李霞。”
孙宇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紧紧皱起眉头。他捏着听筒的五指猛的收紧,骨节泛白,塑料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形变声。“是我。媛媛怎么了?”
“你快来一趟省城吧!媛媛她……她发高烧,已经住院两天了。大夫说转成急性肺炎了,再这么烧下去,人就毁了!”李霞急的直哭,语无伦次。
“说清楚,生病了看大夫,怎么叫人毁了?”孙宇语气压的很低,没有暴跳如雷的急躁,但那股子沉到谷底的压迫感,让人头皮发紧。
李霞抽噎着,把事情原委倒的干干净净。
苏媛媛回省城农业大学弄高级畜牧繁育资质审批,这事卡在了省畜牧局的一个关键科室。科室主任的儿子叫郑凯,是个整天在省城各大学校区晃悠、自诩高干子弟的混子。这小子偶然见到了去交材料的苏媛媛,一眼就看上了她那股干净利落的清冷气质,死皮赖脸的缠上了。
苏媛媛是什么脾气?外柔内刚,骨子里硬的很。她直接拒绝,连着三次把郑凯送来的玫瑰花当着众人的面扔进了垃圾桶。
这下算是捅了马蜂窝。郑凯觉得在狐朋狗友面前扫了面子,便开始用下作手段。他借着他老子的关系,把文山农业公司的审批材料死死压住不批。这还不算,他竟然雇了一帮地痞流氓,在农大校园的公告栏、家属楼和省报社附近,贴满了大字报!
大字报上写的极其肮脏下流。说文山镇那家新开的农业公司,资金来源不明,是骗子企业。说苏媛媛就是个下乡镀金的破鞋,靠着出卖色相,跟省军区后勤部的老男人睡出来的军供合同!
尤其是在八十年代末,这种涉及作风问题的恶毒谣言,能把一个清白姑娘活活逼死!更何况,他还把脏水泼到了军区后勤部的头上,这简直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苏媛媛是个脾气硬的。她不哭也不闹,冒着冷雨,一个人挨个宣传栏去撕那些造谣的脏纸。那些混混就打着伞在旁边指指点点的哄笑,用最下流的话恶心她。她硬是咬着牙撕完了最后一张,回宿舍的当晚就直接病倒了。急性大叶性肺炎,烧到了四十度,连话都说不清楚。
“那个郑凯还放了话,说……说只要媛媛肯去他组的饭局上敬杯酒,当众认个错,让他高兴高兴,这事就算了,材料明天就给批。媛媛死活不去,现在连医药费都不让我们替她交,说她嫌那钱脏……”李霞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孙宇静静的听完。
没有摔电话,没有骂娘。他只是很平稳、很轻柔的把听筒挂回座机上。
屋外,王大楠正端着一碗羊肉汤,掀开棉门帘走进来。“哥,食堂刚出锅的,趁热乎对付两口,这大冷天的……”
孙宇没接碗。他面无表情的从墙上的铁钉上扯下军大衣,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往外走。经过王大楠身边时,王大楠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他跟了孙宇这么久,从未见过宇哥身上散发出这种让人发寒的气场。
“去省城。你在家看着厂子,工程进度不能停。任何人来找,就说我出差了。”
“现在去?”王大楠端着碗,看着门外飘起的鹅毛大雪,狂风卷着雪粒子砸在脸上生疼,“天都黑透了!这段山路结了暗冰,吉普车也不好走啊!啥事这么急?”
孙宇脚步不停,一把拉开吉普车那扇漏风的车门。夜风倒灌进领口,他没觉得冷,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要炸开。
“去接你嫂子。”
轰——!
排气管喷出一团浓烈的黑白混合烟雾,老旧的吉普车轮胎在结冰的泥地上疯狂打滑了几圈,随后猛的咬住地面,冲进了漫天风雪里。
文山镇离省城有四个多小时的车程。
路况极差。尤其是过了鸡鸣山那段盘山道,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几十米深、黑漆漆的深沟。车灯在漫天飞雪中,顶多只能照出十几米的距离。
孙宇把油门死死踩到底,双手控住方向盘。车身在冰面上漂移、甩尾,发出金属扭曲声。好几次,轮胎边缘已经压在了悬崖边的碎石上,碎石滚落深渊,他硬生生凭借前世练就的极限驾驶技术,把车头生猛的拽了回来。
冷风顺着车门的缝隙往里刮,吹透了军大衣。
他脑子里只有苏媛媛在冰雨里,倔强的撕着大字报的那个画面。那个姑娘,平时连收他多一点钱都觉得不自在,宁可自己背着几十斤的猪料走十里山路,也不肯服软。
现在,她替公司扛着那份最脏的诋毁。
军供合同是顾建军签的。造谣苏媛媛靠睡老男人换合同,等于把顾建军也骂进去了。这郑凯为了泄愤,连局势都没看明白,简直是个找死的蠢货。
凌晨两点半。
满身泥浆、车头结满冰挂的吉普车,一头扎进了省医科大附属医院的大门。保安刚提着警棍、披着军大衣骂骂咧咧的出来,车上的人已经跳了下来,冲进了住院部大楼。
三楼呼吸内科,302病房。
走廊里弥漫着来苏水和消毒液的刺鼻气味。孙宇放轻脚步,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
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六人间的病房,拥挤不堪。苏媛媛躺在最里面靠窗的病床上,身上盖着两层带着医院印记的薄被。
才大半个月不见,她瘦脱了相。原本饱满的脸颊凹陷了下去,颧骨凸了出来,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手上扎着点滴针头,因为血管太细,手背已经肿起了一个青色的小包。
李霞趴在床沿上打瞌睡。听到动静,猛的惊醒。
“你是……”
孙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走过去,看了一眼输液管。滴的太快,液体冰凉,难怪手背会肿。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动滚轮,把滴速放慢。然后用自己粗糙却温热的双手,轻轻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一点点搓揉着,帮她加快血液循环。
苏媛媛睡的很不踏实。她处于高烧的半昏迷状态,眉头死死拧着,嘴里呢喃着听不清的话语,似乎还在梦里跟那些撕不完的大字报较劲。
大概是感受到了手上的温度,和那股熟悉的气息。她干枯的睫毛颤了颤,费力的睁开一条缝。
看清坐在床边那个满身风雪气味、胡茬凌乱、眼底布满血丝的男人时,她的眼圈瞬间红了,眼泪毫无征兆的滚落进发黄的枕头里。
她下意识的想把手抽回来。“别看……我现在丑……”嗓子哑的厉害,带着浓浓的委屈。
孙宇反手按住她的手,顺势给她掖了掖漏风的被角。声音很轻柔:“丑什么。当了咱们文山农业的老板娘,多大点事,值得你气成这样。”
“材料……他们卡着不放……名声坏了,我怕连累军区的单子……”她急的挣扎起来,咳嗽的整个身子都在剧烈发抖。
孙宇拿过床头的纸杯,倒了半杯温水,借着大衣的掩护,往里面滴了几滴随身携带的灵泉原液。他用棉签蘸着,一点点、极有耐心的润湿她的嘴唇。
“喝口水,睡一觉。天亮之后,这事我来办。”
灵泉水入喉,一股温润的暖流迅速游走全身。苏媛媛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呼吸也渐渐平稳,带着对孙宇毫无保留的信任,沉沉睡去。
孙宇安抚好苏媛媛,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局促不安的李霞。他眼底的温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那个姓郑的,平时喜欢在哪混?”
李霞咽了口唾沫,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的男人,总觉得有些害怕。“他……他一般后半夜都在红星录像厅旁边那个夜上海歌舞厅。那一片都是他们这帮子高干子弟包场的,没人敢惹……”
孙宇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背对着病床,语气又恢复了刚才的温和,轻声问了一句:“明天早上的包子,想吃肉的还是素的?”
半梦半醒间的苏媛媛愣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眼泪又要往外涌。“肉的。”
“行。等我买包子回来。”
病房门轻轻合上。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拉长了孙宇的背影。
他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挡住窗外透进来的寒风。那一步步走向楼梯间的架势,根本不像是去买早餐的,倒像是去要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