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吉普车在碎石路上发疯似地颠簸,像个喝高了的醉汉,五脏六腑都快被晃了出来。
车窗外的景色从连绵起伏的枯黄农田,逐渐变成了拉着高压电网的灰白高墙。这里是省军区农副业基地,名义上是农场,可那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架势,戒备森严得简直像个弹药库。
开车的司机是个闷葫芦,一路上一句话没说,只顾着跟手里那方向盘较劲,仿佛那是他的杀父仇人。
“吱——”
车子刚停稳,还没等孙宇推门,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高浓度来苏水和生石灰的刺鼻味道,就顺着门缝硬生生地钻了进来。孙宇耸了耸鼻子,这味道太冲了,完全不是普通养殖场那种为了掩盖臭味而进行的例行喷洒。
这股味道里,藏着一种即将失控的恐慌。
孙宇跳下车,反手揉了揉被颠得发麻的后腰,目光如炬。
面前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水泥楼,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红色的砖体,透着股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特有的硬朗与粗砺。门口没挂牌子,只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哨兵,枪刺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寒光。
“孙顾问是吧?”
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孙宇抬头。二楼的窗户半开着,一个穿着雪白大褂、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探出半个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位省里特聘的专家,倒像是在审视一个走错门来讨饭的盲流。
“我是刘铁军,基地兽医科科长。顾主任去省里开紧急防疫会议了,今天回不来。”
刘铁军说完,甚至没等孙宇回话,脑袋就缩了回去,窗户“砰”地一声关上了。
没过两分钟,楼下的大铁门“哐当”一声开了,走出来个面皮白净的年轻小战士,一脸的为难,在那搓着手。
“那个……孙顾问,刘科长说,进核心区得按规定走程序,这是死命令。”
孙宇淡淡地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理解,防疫重于泰山。”
小战士明显松了口气,赶紧领着孙宇往旁边的侧楼走。
一进更衣室,孙宇就觉出味儿来了。
通常的防疫流程,换衣、消毒、紫外线照射,这一套标准动作下来顶多二十分钟。可这里的架势,分明是把他当成了携带超级埃博拉病毒的污染源。
“衣服全脱了,一件不留,内裤也得脱。私人物品锁柜子里,尤其是那个……”小战士指了指孙宇随身带的那个磨得发亮的破旧药箱,“这个绝对不能带进去,里面全是细菌。”
孙宇眉头微皱,手按在药箱上:“这是我的吃饭家伙,里面的银针都消过毒。”
“刘科长说了,基地有全省最先进的设备,不需要外面的土把式。”小战士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根本不敢看孙宇的眼睛。
空气凝固了几秒。孙宇看着这孩子为难的样子,没再坚持。他把药箱锁进柜子,钥匙挂在手腕上。
“行,听你们的。”
接下来是淋浴。
孙宇刚拧开水龙头,一股冰冷刺骨的水柱就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这不是温水,甚至不是常温水,而是深井里抽上来的冰水!
深秋的天气,寒风正紧,这种水温浇在身上,能把人冻得骨头缝里都结冰,体质差点的当场就能打摆子。
孙宇站在水流下,面无表情。他没有躲闪,任由那冰水冲刷着脊背。他常年修习五禽戏,体内气血充盈,这点寒气刚一入体,就被他丹田升起的一股热流化解。
但他心里清楚,这水不是用来洗澡的,是用来洗脸的——这是刘铁军给他的下马威。
足足冲了十分钟,直到皮肤微微泛红,孙宇才关掉水龙头。
等他擦干出来,小战士递过来一套皱皱巴巴的工作服。
孙宇抖开一看,差点气乐了。
这衣服又大又肥,裤腿长出一大截,必须要卷好几道才能露出脚面,袖子更是长得像唱戏的水袖,随手一甩都能去梨园客串一把。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滑稽得像个马戏团偷跑出来的小丑。
“没别的号了?”孙宇拎着能塞进两个拳头的裤腰带问。
“刘科长说……库房钥匙在保管员那,保管员请假回老家了,暂时只有这一套。”小战士脸红到了脖子根。
孙宇笑了笑,没说话。他利索地把裤腿卷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又找了根不知哪来的麻绳,在腰间用力一系。
原本滑稽的肥大工装,被他这么一束,竟然穿出了一种古代侠客宽袍大袖的洒脱感。
“带路。”
穿过两道沉重的气密铁门,终于进了核心猪舍。
这里的环境确实没得说,全封闭式管理,自动饮水线,进口的温控系统嗡嗡作响,恒温恒湿。但那股令人不安的死寂,比外面的消毒水味还要浓烈百倍。
刘铁军正站在3号栏前,手里拿着个厚厚的文件夹,身边围着三四个穿着合身、崭新工作服的年轻技术员。
看到孙宇这身滑稽的打扮进来,几个年轻技术员没忍住,“噗嗤”几声笑出了声,眼神里充满了戏谑。
刘铁军没笑,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冷得像刚从液氮罐里拿出来的手术刀。
“孙顾问,久仰啊。听说你在文山镇名气很大?号称能单手按翻公猪,一针救活绝症?”
语气里全是刺,每一个字都带着嘲讽的倒钩。
孙宇没接这茬,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人群,落在了栏里那头躺在地上的猪身上。
那是一头大约两百斤重的长白种猪,此时侧卧在地上,身体时不时剧烈抽搐一下,腹部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屁股后面的水泥地上,全是稀汤样的黄绿色粪便,腥臭扑鼻,甚至夹杂着一丝血腥味。
“顾主任既然给了你聘书,我也不能说什么。”刘铁军合上文件夹,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栏杆上,震得栏杆嗡嗡作响,“但这里是军区基地,讲的是科学,是数据,不是江湖郎中的那一套跳大神。”
他指着地上的猪,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空旷的猪舍里:“这头种猪,是我们花外汇从丹麦引进的顶级种源,单价三千美金!现在已经发病三天,高烧41度不退,严重水样腹泻。我们用了最好的进口抗生素,做了三次病毒分离,依然控制不住。”
“既然孙顾问来了,那就露一手吧。”
刘铁军往旁边让了一步,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请”的手势,脸上却挂着等着看笑话的表情,仿佛已经看到了孙宇束手无策的窘态。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猪要是死在你手里,那份聘书,你自己撕了,哪来的回哪去。我们这庙小,供不起只会吹牛的大佛。”
周围的技术员都屏住了呼吸,没人敢说话。
谁都看得出来,这头猪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就算是神仙来了也难救。刘科长这是把孙宇往火坑里推,还要他在火坑里跳个舞给大伙看。
孙宇没理会刘铁军的挑衅,仿佛那是耳边的苍蝇嗡嗡声。他径直走到猪栏边,缓缓蹲下身。
那头猪听见动静,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那双本来应该充满活力的猪眼里,此刻蒙着一层灰败的死气,眼角挂着浑浊的泪痕。
它在看孙宇。
那一瞬间,孙宇感觉到了一种无声的求救。万物有灵,这畜生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正在哀求最后的一线生机。
孙宇的心猛地一沉。他伸出右手,想要去摸摸猪的耳根,探查一下皮温和脉络。
“别动!”
刘铁军突然大喝一声,吓得旁边的技术员一哆嗦,“没戴手套!你想造成二次感染吗?基本的无菌操作都不懂?简直是胡闹!”
孙宇的手停在半空,距离猪耳只有一寸。
猪舍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排风扇单调的嗡嗡声。
孙宇缓缓转过头,看着刘铁军。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的淡然,而是比这深秋的凉水还要冷,比那手术刀还要锋利。
“它都要死了,你还跟我谈无菌?”
孙宇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反驳的煞气,那是常年与阎王抢命练出来的威压。
他无视了刘铁军铁青的脸色和警告,手掌稳稳地、坚定地贴在了猪滚烫的皮肤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