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清晨的镇西养殖场，并没有往日的生机，反而笼罩在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翳中。
这里是文山镇规模最大的养殖点，也是赵建国砸了重金、对外吹嘘“现代化、规范化”的样板间。
可此刻，一排排整齐的猪舍里，充斥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死寂。偶尔响起的一两声猪嚎，也不再是讨食的欢快，而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哀鸣。
投资公司重金聘请的“特级兽医”周技术员，此刻正满头大汗地蹲在猪栏边。
他那件崭新的灰色工作服上，已经溅满了排泄物和药水的混合物，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骚臭。
他手里攥着一支加长版的金属注射器，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眼神里除了烦躁，更多的是一种掩盖不住的绝望。
“体温还没降下来？你这药到底是救命的还是送命的？”
场长李大发站在一旁，那张原本红光满面的脸此刻青得吓人。
他嘴里叼着的烟卷早就燃到了尽头，火星子甚至燎到了指尖，他却像是失去了知觉一般，死死盯着那头已经开始抽搐的种猪。
“刚才量了，还是四十一度二，甚至有上升的趋势。”
李大发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压抑一座火山，“周工，打从天亮到现在，你已经推了四支抗生素了！
当初签合同的时候，赵总拍着胸脯说你们的技术是全省领先。
可现在呢？
我这儿已经躺下四头了！
那可都是眼瞅着就能变现的肥猪，是你一个月的工资能赔得起的吗？”
周技术员猛地站起身，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声音尖锐而生硬：“李场长，你说话注意点！
这不是普通感冒，这是变异型的病毒，在全县都是首例！
我是严格按照省里下发的专家方案在执行，方案绝对没问题，是你这些猪的品种不行，抗逆性太差！”
“品种不行？”
李大发气极反笑，猛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后跟狠狠碾碎，
“我李大发在文山镇养了十几年的猪，这良心品种是我一头一头挑出来的，你现在跟我说品种不行？我告诉你，要是今天中午前这烧退不下去，那合同我就得找赵经理重新‘谈谈’了，到时候大家脸上都别想好看！”
站在一旁帮忙拎药箱的王大楠，此刻恨不得把头塞进裤裆里。
作为在镇上混迹多年的老人，他太清楚李大发的脾气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猪栏里那几头因为过度注射、全身皮肤已经呈现出诡异紫红色的死猪，脑子里莫名闪过昨晚孙宇在破旧兽医站里的身影。
孙宇救猪的时候，眼神是稳的，手是不抖的，每一针下去似乎都掐住了病灶的七寸。
而眼前这位“专家”，除了不断加量、不断换药，似乎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场长……”王大楠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刚才路过三道沟，听那边的人说，昨晚孙宇……在兽医站接了几个急诊，救活了好几头，症状跟咱这儿一模一样。”
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周技术员的脸色从涨红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扭过头，目光阴鸷地盯着王大楠：“你说谁？孙宇？那个连正经药源都被切断了的个体户？他能治这种烈性病？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他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用的是害人的偏方，迟早要出大问题！”
李大发却没有笑。
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那是商人在即将破产的绝境中，捕捉到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孙宇……”李大发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若有所思。
而此时，文山镇兽医站。
苏媛媛风风火火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清晨的阳光顺着门缝挤进去，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她显然是听到了风声，连平日里最注重的仪表都顾不上了，额前的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
“孙宇，你是不是疯了？”苏媛媛一进屋，目光就锁定了操作台上残留的空药瓶和带血的棉球，“外面现在传得沸沸扬扬，说你昨晚偷偷接诊，还把投资公司判定‘死刑’的伪狂犬给治好了！你知不知道赵建国的人就在镇上盯着你？你这是在往火坑里跳！”
孙宇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封面发黄的《兽医病理学》，背对着门口，阳光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我知道。”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知道你还敢这么干？”苏媛媛急得几步跨到他面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书，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他现在正愁抓不到你的小辫子。非法行医、违规使用不明药物，只要他动动手指，随便扣个帽子下来，你那张刚拿到的资格证就得被吊销！你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孙宇缓缓抬起头。
那双熬得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并没有苏媛媛预想中的惊慌，反而透着一种让她感到心悸的锋利和深沉。
“媛媛，你觉得我是那种头脑发热、拿前途去赌命的赌徒吗？”
苏媛媛被他问得一怔，到嘴边的责备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赵建国封了我的药源，那是想断我的粮；他封了我的出路，那是想困我的身。”
孙宇站起身，拿起那只锈迹斑斑的暖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但他封不住猪要生病，更封不住老百姓想保住家产的心。他派来的那些所谓专家，有几斤几两，我比他清楚。”
他走到苏媛媛身边，声音放缓了一些，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在这个行当里，拿不出真本事，光靠行政命令和资本垄断，能撑多久？他们白天封路，我就夜里行医。谁规定兽医必须在太阳底下才能救命？”
苏媛媛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她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看透孙宇。
他并不是在被动地抵抗，而是在利用这个特殊的时间差，利用资本在基层技术上的傲慢与短板，进行一场精准而致命的蚕食。
“镇上已经有传闻了，说你用的是‘邪门歪道’，是透支生猪潜力的偏方。”苏媛媛压低声音，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这是在坏你的名声，想让你在这一行彻底立不住脚。”
孙宇喝了一口热水，任由那股暖流在胸腔里散开，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那就让他们继续传。
等投资公司的样板间死得只剩下空壳，而我这儿的猪全活蹦乱跳的时候，他们不仅会闭嘴，还会连滚带爬地来求我。
到时候，规矩由我来定。”
苏媛媛沉默了许久。
她看着孙宇那张疲惫却异常坚毅的脸，心里最后那一丝动摇也烟消云散。
在这个利益交换、人情冷暖的小镇里，她在这个男人身上看到了一种久违的、属于技术人的脊梁。
“我帮你盯着镇里的动向。”苏媛媛轻声说道，语气里多了一份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爷爷那边还有几个老战友在县农牧局，如果赵建国真想动用行政手段硬来，我让他出面。孙宇，你尽管放手去做。”
这一刻，她彻底站了队，毫无保留。
而在镇政府二楼那间宽敞的办公室内，陈雨薇正静静地站在落地窗前。
她手里捏着一份刚送达的《全县生猪防疫进度周报》，上面的数据一如既往地漂亮，环比增长、防疫覆盖率……每一项都完美得无懈可击。
但作为从省里下来的精英，她太清楚这些数据背后的水分。
“昨晚，三道沟那些已经断气的猪，真的被他救回来了？”陈雨薇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呢喃。
她想起孙宇拒绝她时的眼神，那种带着审视、甚至是一丝轻蔑的骄傲。
那时候她觉得那是可笑的自负，可现在，她心里那座名为“理智”的天平，第一次发生了剧烈的倾斜。
“孙宇，你到底还藏了多少底牌？”
她合上文件夹，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嘲讽，而是一个充满了探究欲、甚至是带着一丝莫名期待的弧度。
窗口的风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乱了这文山镇表面维持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