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互助会?”
王大楠手里那半拉苹果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一脸的懵逼相。他使劲嚼了两下,咽下去后才瞪大眼睛问:“那是啥新鲜玩意儿?宇哥,听着咋跟以前公社搞大锅饭那一套似的?”
孙宇没急着解释,他拉开那把掉漆的木椅子坐下,顺手将煤油灯的灯芯挑大了一些。昏黄却温暖的光晕瞬间铺满桌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笔记本,那是他在颠簸的军车上,借着月光构思出来的商业版图。
“大锅饭是养懒汉,咱们这叫‘圈地运动’。”
孙宇拧开钢笔帽,笔尖在纸上那草图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力透纸背。
“现在的养殖户,就像是一盘散沙。猪病了,那就是案板上的肉,要么被赵建国狠狠宰一刀,要么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猪死在圈里。咱们这批药确实多,但如果只是单纯地卖药,那就是一锤子买卖。药卖完了怎么办?而且,量大招风,赵建国那老狐狸要是去县里告咱们‘投机倒把’,虽然咱们有军区关系不怕,但也恶心人。”
孙宇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王大楠:“所以,我们要换个玩法。我们不卖药,我们卖‘命’,卖猪的命,也卖他们发财的希望。”
“从明天起,凡是加入‘文山镇兽医互助会’的养殖户,只要每年交五块钱的会费,就能享受三个特权。”
孙宇竖起三根修长的手指,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有力。
“第一,药费按进价走。这批军用青霉素和磺胺,效果比赵建国那些兑了井水的玩意儿强十倍,但价格,我只收他的一半!不,三分之一!这一条,就足够让那些苦哈哈的养殖户疯狂。”
王大楠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里的苹果核“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宇哥,你疯了?进价卖?那咱们图啥啊?这一箱子药要是按市价卖,能换两台拖拉机啊!”
“鼠目寸光。”孙宇用钢笔杆轻轻敲了一下王大楠的脑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药不赚钱,但咱们赚的是‘门槛’,是‘流量’。这第二条才是杀招——凡是入会的,必须签协议,以后家里牲口所有的防疫、配种、出栏检疫,只能找我们互助会。这才是细水长流的大买卖!你想想,现在的行情,配一次种就要十块钱,全镇多少头母猪?这钱,难道不比卖药香?”
王大楠虽然不懂什么叫“流量”,但他会算账。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猛地一拍大腿,疼得龇牙咧嘴却笑得见牙不见眼:“高!实在是高!宇哥,你这是要赵建国的命啊!他靠的就是卡着检疫章和配种权吸血,咱们这是要把他的根给掘了!”
“还有第三条。”孙宇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带着一股肃杀之气,连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度,“入会的养殖户,如果发现谁还在偷偷给赵建国送礼、或者是去他那买药,直接踢出互助会,永不录用,并列入黑名单。以后他的猪就是死绝了,烂在圈里,我孙宇也不看一眼。”
这一招,叫釜底抽薪,也叫划地为王。
在这个还没有完全开放、商业意识还在萌芽的年代,孙宇利用这批特殊的“军火”和超前的“会员制”思维,硬生生在赵建国经营了十几年的铁桶江山里,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建立了自己的规则。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顺着清晨的炊烟,传遍了整个文山镇的每一个角落。
那辆军车带来的震撼还没消散,孙宇诊所门口贴出的那张墨迹未干的大红告示,更是像一颗深水炸弹,把全镇的养殖户都炸得晕头转向。
“啥?军用青霉素?只收五毛钱一支?我没听错吧?兽医站可是卖两块五啊!”
“入会就能享受专家级诊疗?就是那个治好军区首长心尖尖上种猪的孙神医?”
“年费五块?哎哟喂,那也就是卖半只鸡的钱啊!只要猪不得病,这五块钱算个屁啊!”
不到中午,孙宇那原本冷清的小院就被围得水泄不通,连院墙上都趴满了看热闹的小孩。那些平时被赵建国压榨得苦不堪言、敢怒不敢言的养殖户们,一个个手里攥着皱巴巴、带着体温的票子,争先恐后地往里挤,生怕晚一步这“互助会”就不收人了。
“别挤!别挤!排队!都有份!”王大楠站在一张桌子上,扯着嗓子喊,忙得脚不沾地。他一边登记名字,一边收钱,数钱数得手指头都快抽筋了,嘴角的笑容比那裂开的石榴还要大。
而孙宇,就坐在诊所正中间的太师椅上,身后是一墙码得整整齐齐、散发着威慑力的军用药箱,那是他最大的底气。
他手里端着搪瓷茶缸,轻轻吹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神色淡然,仿佛眼前这喧嚣的场景早就在预料之中。但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却时不时越过人群,冷冷地盯着院门外围。
那里,几个穿着兽医站制服的人正探头探脑,鬼鬼祟祟地往里看,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那是赵建国的眼线。
……
镇兽医站,站长办公室。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
“啪!”
一声脆响,赵建国最心爱的那把宜兴紫砂茶壶被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冒着白气。
赵建国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指着面前瑟瑟发抖的刘二,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你说什么?!互助会?!几百号人都去了?!他孙宇算个什么东西!敢在老子的地盘搞这种非法的组织?还要把老子的人都挖空?!反了他了!”
刘二吓得缩着脖子,恨不得把头塞进裤裆里,结结巴巴地说:“站……站长,那不是非法的……人家打了报告,说是响应国家号召,搞‘技术扶贫’和‘群防群治’,手续……手续都全了。而且……而且那批药,确实是军车送来的,还有穿军装的人帮忙卸货……咱们要是硬查,怕是会惹到惹不起的人……”
听到“军车”两个字,赵建国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原本歇斯底里的咆哮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里,发出一阵“咯咯”的怪声。
他在镇上横行霸道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上面有点关系,会钻营。但他那点关系,跟军区比起来,那就是蚂蚁跟大象的区别。人家一根小指头就能碾死他。
他一屁股瘫坐在真皮转椅上,脸色瞬间变得灰败,像是老了十岁。
他是个聪明人,所以他明白,孙宇这一手,太狠了,太毒了。
这不仅是抢生意,这是在立威,是在降维打击。孙宇是在告诉所有人:文山镇兽医这一行,变天了,以后姓孙不姓赵!
“站长,那……咱们怎么办?刚才我看兽医站大厅里连个人影都没有,就连老李家、老王家,甚至……甚至你二舅家的小子,都去那边排队交钱了……”刘二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刀,虽然他也不想,但这是事实。
赵建国猛地抬起头,原本灰败的眼神里,突然透出一股如同毒蛇般怨毒的狠厉。
既然正面刚不过,那就只能玩阴的。
“怎么办?凉拌!”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阴森得让人头皮发麻,“他不是搞互助会吗?不是要群防群治吗?要是他的会员家里出了猪瘟,我看他这个神医的招牌还怎么挂得住!我看这帮泥腿子还会不会信他!”
“去,把你表弟叫来。”赵建国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狠狠地捏扁,“就是那个在隔壁县收死猪肉的那个二赖子。”
刘二心里一颤,看着赵建国那张在烟雾缭绕中扭曲变形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是要下死手啊,这是要让孙宇身败名裂啊!
与此同时,孙宇的小院里,热闹非凡。
第一张编号为“001”的“文山镇兽医互助会”会员证,被郑重地交到了那个曾经因为买不起药、跪在赵建国门口哭求却被踢了一脚的大娘手里。
大娘那双满是老茧的手颤抖着接过那张红纸,浑浊的老眼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就要给孙宇跪下:“孙大夫,你是活菩萨啊……咱们穷人终于有活路了……”
孙宇眼疾手快,一把扶起大娘,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
“大娘,咱们不兴这个。只要我在一天,咱们镇上的猪,就死不了。”
他微笑着安慰大娘,目光却越过喧嚣的人群,穿过层层屋脊,遥遥看向兽医站的方向。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赵建国那条疯狗,绝对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越是安静,咬人越疼。
但那又如何?
孙宇把手插进口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把冰凉的手术刀,刀刃的寒意让他头脑无比清醒。
既然这水已经被他搅浑了,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先淹死在里面。
“大楠,晚上别睡太死,把狼狗放出来。”孙宇低声对路过的王大楠说了一句。
“啊?为啥?”
“因为有人要来送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