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证件在几个老兽医手里传了一圈，每个人拿在手里的动作都格外小心，仿佛那不是一本证件，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传到张守仁手里时，他摩挲着那烫金的字体，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化成一声长长的叹息。他走到孙宇身边，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平等的语气说话。
“小孙啊，你……这可是给咱们文山兽医站长脸了。”
王庆山也凑过来，那张平时总挂着几分刻薄的脸，此刻堆满了不太自然的笑。
“是啊，了不起，真是了不起。以后咱们站里，你可就是技术骨干了。”
孙宇听着他们嘴里蹦出的“小孙”这个称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之前他们要么直呼其名，要么干脆用“那小子”代替。这一声“小孙”，比那本顾问证的分量还重。
杨昊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拿着证件，环顾四周。
“这证件，是小孙的荣誉，也是咱们全站的荣誉！”他走到办公室墙边，指着那面挂满了各种奖状和先进集体锦旗的墙壁，“得挂起来，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王大楠立刻屁颠屁颠地跑去拿锤子和钉子。
杨昊亲自扶着凳子，让王大楠把钉子敲在墙壁正中央，那个位置，比站里去年得的“卫生先进单位”锦旗还要高半头。他把顾问证端端正正地挂了上去。
那抹鲜艳的红色，在一众发黄的奖状中，显得格外醒目。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气氛变得微妙起来。这不再仅仅是一本证件，它像一把尺子，重新丈量了站里每个人的位置。
孙宇看着墙上那个红本本，又看了看周围人的眼神，心里一片清明。他知道，从今天起，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孙宇的余光瞥见了她离开的背影，那个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总是这样，不声不响，不给他添任何麻烦。
等院子里的人渐渐散去，王大楠才终于逮着机会，像只猴子似的窜到墙边，把那本顾问证取下来，翻来覆去地看。
他凑到孙宇耳边，压低了声音，那股子神秘劲儿又上来了。
“孙哥，我跟你说，这玩意儿可比奖状气派多了！”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红色的钢印，眼睛瞪得溜圆。
“你小子这回，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孙宇瞪了他一眼。
“能不能好好说话？什么祖坟冒青烟。”
“哎呀，我这不就是夸你嘛！”王大楠嘿嘿一笑，“不过孙哥，你说军区给你这么大面子，是不是看上你的本事了？”
“可能吧。”孙宇转身往宿舍走。
“把东西挂回去。”
“孙哥你等等！”王大楠追上来，“你说我要是也去军区露两手，能不能……”
“你？”孙宇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他，“你会啥？”
“我……”王大楠挠了挠头，“我会……我会给猪打针啊！”
“那你去吧。”孙宇推开宿舍的门，“估计军区正缺你这样的人才。”
“孙哥！”王大楠在身后喊，“你这是瞧不起我！”
孙宇没理身后叨叨的王大楠，转身往院门外走去。
“苏媛媛，跟我去东庄村。”
苏媛媛正蹲在井边洗手，听见他的声音，愣了一下。
“现在就去?”
“对。”孙宇背起药箱，“早去早回，羊的病不能拖。”
苏媛媛急忙甩了甩手上的水，也不擦，就这么湿漉漉地跟了上来。
两个人走出院子，沿着村道往东走。
晨雾还没完全散去，空气里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路两边的庄稼叶子上挂着露珠，阳光斜斜地照过来，那些水珠都亮晶晶的。
苏媛媛走在孙宇身后半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边走边翻开。
“孙宇。”
“嗯?”
“你说羊会得什么病?”
孙宇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那股子认真劲儿，让人觉得挺有意思。
“羊的病多了。”他放慢了脚步，让她能跟上，“常见的有肺炎、口疮、肠胃炎，还有寄生虫。”
“寄生虫?”苏媛媛急忙在本子上记，“都有什么寄生虫?”
“线虫、绦虫、肝片吸虫……”孙宇掰着手指头数，“羊这东西，最容易感染寄生虫，特别是放养的，天天在外面吃草，什么脏东西都往肚子里吞。”
“那怎么判断是不是寄生虫?”
“看粪便。”孙宇说得很直接，“拉稀、便血、或者粪便里能直接看见虫子，那八成就是了。”
苏媛媛皱了皱眉，可还是认认真真地记下来。
“还有呢?”
“还有就是看羊的状态。”孙宇抬手指了指前方，“你看那片草地上的羊，毛色光亮，走路稳当，叫声也洪亮，这就是健康的。”
“要是病了呢?”
“病了就蔫。”孙宇说，“毛没光泽，走路打晃，眼睛无神，叫都懒得叫。”
“严重的，直接躺地上起不来。”
苏媛媛低头快速地记着，铅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孙宇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你记这么详细干啥?”
“我……”苏媛媛抬起头，脸有些红，“我想多学点。”
“学这个干啥?你又不当兽医。”
“可是……”她咬了咬嘴唇，“可是我想帮你啊。”
孙宇脚步顿了顿。
他转过头，看着她。
苏媛媛低着头，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连耳根都是粉的。
晨光洒在她脸上，那双垂着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孙宇忽然觉得，这姑娘……
挺好看的。
他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
“行，那你好好学。”
“嗯。”苏媛媛的声音很小，可听得出来，她在笑。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路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脚步声和鸟叫声。
苏媛媛偷偷抬起头，看着走在前面的孙宇。
他背着药箱，步子很稳，肩膀很宽，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挺拔。
她的视线落在他侧脸上。
轮廓很硬朗，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勾勒出一道淡淡的金边。
苏媛媛看得有些入神。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她趴在床边睡着的时候，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也是这张脸。
那时候，他就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拿着银针，专注地给爷爷施针。
那双手，稳得像铁钳。
那股子认真劲儿，让她觉得，这个人，靠得住。
“看够了没?”
孙宇忽然开口。
苏媛媛吓了一跳，急忙低下头。
“我……我没看你……”
“没看我，那你看啥?”
“我……我看路……”
“路在前面，你看我这干啥?”
苏媛媛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孙宇笑了。
“行了，别紧张。”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
“快到了，看见那棵大槐树没?树下那户就是王狗蛋家。”
苏媛媛抬起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不远处，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槐树下，围着一圈土墙，墙里隐约能看见几间低矮的土房。
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正急得团团转。
看见孙宇，他眼睛一亮，急忙迎上来。
“孙医生!你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