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种猪场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酸腐味。昨夜那场闷雨没能洗刷掉污秽，反而像是给这巨大的发酵池加了温，让那股混合着饲料残渣、猪粪和消毒水的味道，变得更加粘稠，直往人鼻孔里钻。
那头名为“086号”的种母猪此刻正瘫软在栏舍角落。它的肚皮剧烈起伏，像个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地拉着警报。几只刚出生的小猪崽被挤在另一头，饿得吱哇乱叫，却根本不敢靠近那具滚烫的躯体。
老张背着手站在过道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那是他平日里显摆资历的道具。他旁边还杵着两个年轻的技术员，两人抱着膀子，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是专门留给失败者的表情。
“孙大夫，看表呢？”老张停下转核桃的手，指了指墙上的挂钟，语气里带着刺，“昨晚半夜就开始烧，刚才一量，39度8，现在怕是破41了。这要是治死了，这可就是医疗事故。你昨儿个才立的威，今儿个名声要是折在这猪圈里，那可就太可惜了。”
孙宇没搭理他，甚至连眼神都没偏一下。他径直跨过那道锈迹斑斑的铁栏杆，脚下的胶鞋踩进泥泞里，发出“咕叽”一声腻响。
他蹲下身，没戴手套的手掌直接贴上了母猪的耳根。
烫。像摸在烧开的水壶壁上。
他翻开母猪的眼皮，结膜充血严重，呈暗红色。
就在指尖触碰的一瞬间，脑海深处，那个冰蓝色的界面无声浮现，数据流瀑布般刷过：
【目标扫描完成】
【状态诊断：产后虚劳导致免疫崩塌->继发性细菌性肠炎+重度电解质紊乱+热应激】
【警报：体温41.2℃，心率140次/分，若不干预，预计2小时内休克。】
【常规方案风险：大剂量抗生素将直接摧毁脆弱的肠道菌群，致死率60%。】
【修正方案：温和抑菌（恩诺沙星减半）+强力补液（三倍电解质）+肠粘膜修复+黄芪多糖提升免疫。】
孙宇眸光微闪。果然，和他预判的一样。这猪现在就是个瓷娃娃，用猛药就是送它归西，得“哄”着治。
“大楠，配液。”孙宇头也不回，声音沉稳得像是一块压舱石。
“啊？哦……哦！”王大楠正盯着那两个看笑话的技术员发呆，脑子里全是“下岗”两个字，被孙宇一喊，吓得一激灵。
“葡萄糖500毫升两瓶，生理盐水一瓶，加倍量的电解质多维，再来一支黄芪多糖，恩诺沙星只抽一半。”
王大楠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手指头哆嗦得像是得了帕金森。他心里慌得要命，越急越乱，抓起一瓶药就要递过去。
“那是安乃近！”孙宇猛地回头，眼神如刀，“这猪现在心率这么快，你给它打安乃近是嫌它死得不够快吗？”
“我……我……”王大楠脸涨得通红，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孙哥，我手不听使唤……我想着那红头文件，我……”
“看着我！”孙宇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针头是扎在猪身上的，不是扎在那张红头文件上的！天还没塌，就算塌了，也得先把这瓶水输完再死！手别抖！”
这一嗓子，像是一记重锤，把王大楠那飘忽的魂儿给砸回了躯壳里。他用力咽了口唾沫，狠狠咬了一下舌尖，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换回正确的药瓶，虽然手还在微颤，但好歹能把药抽出来了。
孙宇一把抓过输液管，熟练地排气，指尖在母猪耳后那根细若游丝的静脉上轻轻一弹。
就在这时，意外陡生。
或许是腹痛难忍，那原本趴着不动的母猪突然一阵剧烈的痉挛，后腿猛地向后一蹬！
“噗——！！！”
伴随着一声闷响，一股积蓄已久的、稀软发黑、混合着恶臭泥水的猪粪，如同迫击炮出膛一般，精准无比地向后喷射而出！
站在正后方看热闹的老张，嘴巴刚张开一半准备再说两句风凉话，那两颗核桃还在手里转着，根本来不及躲闪。
“啪叽！”
那一坨黑黄的混合物，结结实实地糊满了老张那张严肃的黑脸，甚至连那副金丝边眼镜都被冲歪了，挂在耳朵上摇摇欲坠。
而在旁边帮忙按猪腿的王大楠也没能幸免，半边脸和肩膀全是“弹片”。
时间仿佛静止了三秒。
“呕——！”王大楠最先反应过来，“呸呸呸！妈的！我不干了！我要回家种地！这日子没法过了！”他带着哭腔，一边抹脸一边干呕，眼泪都被熏出来了。
旁边那两个本来想看笑话的技术员，先是一愣，随即看着老张那副惨状，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皮紫涨，肩膀剧烈抖动，发出那种漏气般的“库库”声。
老张整个人都僵住了。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从脸上抹下一把带着温热气息的秽物，眼镜片上一片漆黑。那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威严，在这一刻碎了一地，混进了猪屎里。
“这……这畜生……”老张气得浑身发抖，想发火，却又被嘴边的臭味熏得直翻白眼。
这种极度尴尬又滑稽的场面，让原本紧绷得像弓弦一样的气氛，莫名其妙地松快了一些。
唯独孙宇没笑。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仿佛周围的一切喧闹都与他无关。他那双眼睛里，只有那根若隐若现的血管。
就在母猪蹬腿力竭、身体松懈的那一瞬间——
就是现在！
孙宇手腕一抖，针头如毒蛇吐信，“噗”地一声刺入耳静脉。回血、推药、贴胶布，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按住猪头，别让针跑了。”孙宇平静地说道，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那场“粪便爆炸”根本没发生过。
满脸猪屎的王大楠看着孙宇那张冷静得可怕的脸，心里的委屈突然就憋回去了。他不敢再抱怨，死死按住猪头，任由臭味熏着自己。
十分钟。二十分钟。
随着半瓶特制的药液滴入血管，奇迹发生了。
母猪急促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平缓下来，原本紧绷的肌肉开始松弛，甚至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哼哼。它试探性地抬起头，拱了拱孙宇的裤腿，显然是想要讨食吃。
刚才还在憋笑的两个技术员，此刻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
这就……稳住了？
41度的高热，这么快就压下去了？
老张好不容易擦干净了眼镜，看着那头精神头明显好转的猪，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卡了根刺，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这脸打得，比刚才那坨猪屎还要疼。
孙宇拔掉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
就在这时，猪舍门口原本明亮的光线突然暗了一下。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的皮鞋擦得锃亮，虽然鞋尖沾了一点泥点，但这丝毫没有折损他那股上位者的气场。
是赵建国。全县最大的饲料兽药经销商，也是这次改制最大的受益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