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文山镇的大喇叭就已经嘶吼了起来。电流声滋滋作响,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木头,刺耳得让人心慌。
“兹通告……严厉打击非法行医……无证经营者,一经发现,立即扭送公安机关,绝不姑息……”
这声音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一遍又一遍,像是给整个镇子罩上了一层铁幕。
经过昨天李大发那一出“起死回生”的好戏,孙宇这个名字已经在十里八乡传开了。
原本冷清的兽医站门口,此刻那棵老歪脖子树下,早早就聚了一圈人。
他们揣着手,缩着脖子,眼神复杂地往院子里瞟。有人是担心,更多人是来看戏
这年头,敢跟掌握着全县生猪命脉的赵老板叫板,这小兽医怕是嫌命长了。
院子里静得可怕。
王大楠整个人贴在门框上,两条腿像是弹棉花一样抖个不停。他那张脸白得像刚刷了大白的墙,嘴唇哆嗦着,想点烟,火柴划了几根,“刺啦”一声断了,又“刺啦”一声湿了。
“孙、孙哥……”王大楠嗓子发干,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带着哭腔,“昨儿个咱们是风光了,可今儿这是动真格的啊!我刚看见派出所的老刘都换上正装了,腰里别着家伙,那是真铐子啊!要不……咱们跑吧?去市里躲躲?”
孙宇没理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站在院子正中间那块还算平整的水泥地上,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双膝微屈。
起势。
两臂缓缓抬起,沉肩坠肘,气息绵长。
五禽戏。
这不是公园里老头老太太练的那种养生操,而是他上一世跟一位隐居深山的老兽医学的。那老人说过,兽医治的是兽,修的是心,得有股子从泥土里生出来的蛮劲和韧劲,才能压得住惊马,降得住疯牛。
虎扑。
孙宇的脊背猛地弓起,全身骨节发出一阵细密的“咔吧”脆响,双手成爪,猛地向前一探。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面前真的有一头猛虎下山。
站在门口偷看的几个闲汉,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得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跑?”
孙宇收回动作,气息在胸腔里滚了一圈,缓缓吐出,化作一道笔直的白雾,久久不散。
“往哪跑?这是我的地盘。”
鹿跃。
身体轻盈地一转,脚步灵动,眼神却死死盯着大门口的方向。
王大楠急得直跺脚,鞋底把地上的烟头碾得粉碎:“孙哥!这时候你还练什么操啊!人家都要来抄家了!赵建国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啊!”
“慌什么。”孙宇换了个姿势,双臂舒展如鸟翼,神色淡然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赏花,“他们需要杀鸡儆猴,我也正好缺个台子唱戏。戏台子都搭好了,角儿不上去,观众岂不是失望?”
王大楠听不懂,他只觉得孙宇是不是被吓傻了,或者是疯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震碎了清晨的宁静。
不是拖拉机,是汽车引擎的咆哮。
两辆墨绿色的吉普车打头,后面跟着一辆黑得发亮的桑塔纳,像是一条择人而噬的黑蛇,卷着尘土,蛮横地冲散了围观的人群,“吱嘎”一声,精准而嚣张地停在了兽医站门口,堵死了所有的出路。
车门“砰砰”几声被重重甩上。
赵建国第一个下来。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深灰色的呢子风衣,领子立着,遮住了半个下巴,手里夹着一根还没点燃的雪茄。他的眼神阴鸷而戏谑,像是在看一只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
身后跟着那个大肚子的王科长,一脸狗仗人势的得意。再后面,是两个面无表情的民警,以及几个挂着“桂林畜牧投资公司”工牌的壮汉。
这阵仗,别说抓个非法行医的兽医,就是抓个持枪悍匪也够了。
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见,所有人都替孙宇捏了一把汗。
赵建国没进院子,就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在缓缓收势的孙宇,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孙宇,身体素质不错嘛,还有心思练操?”
赵建国的声音很冷,不带一点温度,却透着一股掌控生死的傲慢。
“接到群众实名举报,你无证经营,非法行医,擅自使用违禁药物,严重扰乱全县防疫秩序。昨天在李大发那儿,你可是出尽了风头啊。”
他弹了弹烟灰,眼神骤然变冷:“可惜,风头出得越大,摔得越惨。”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带走,好好审审。”
身后两个民警就要上前,手里的银手铐在雾气中闪着寒光。
空气仿佛凝固了。王大楠一屁股坐在地上,绝望地闭上了眼,裤裆处似乎都有些湿润。
孙宇长长地吐出最后一口浊气,双手下按,气沉丹田。
他拍了拍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到那张斑驳的木桌前,拿起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然后,他转身,一步步走向赵建国。
没有恐惧,没有讨好,甚至连愤怒都没有。
只有平静。
那种暴风雨中心特有的死寂般的平静。
“赵总,抓人讲究个证据,哪怕你是大老板,也不能无法无天吧?”孙宇把本子举起来,“这是我的诊疗记录。”
“一共六例。”
“每一例都有病猪照片、用药清单、体温记录,还有农户摁下的红手印。”
他翻开第一页,展示给周围的人看,声音朗朗:“三道沟刘老汉,仔猪伪狂犬,治愈。”
“红星村李二狗,高热病,治愈。”
赵建国看都没看那本子一眼,甚至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孙宇,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你自己写的流水账,也能当证据?没有资质,你治好了也是非法行医,治死了就是草菅人命!这本子,就是你违法的铁证!”
“王科长,还愣着干什么?把证据扣下,人带走!”
王科长得了令,一脸狞笑地就要上来扭孙宇的胳膊:“小子,跟我们走一趟吧,到了里面,有你写回忆录的时候!”
“慢着。”
孙宇猛地合上本子,发出一声脆响,这声音不大,却莫名地让王科长的脚步顿了一下。
孙宇从怀里掏出那张昨天刚办下来、还带着墨香的《乡村兽医资格证》,以及一个看似普通的牛皮纸信封。
“赵总,你是生意人,可能不太懂法。王科长是管人事的,可能也不太懂业务。”
孙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根据1990年《兽医管理条例》第十四条补充条款。”
“凡在农村基层从事兽医辅助工作满五年,具备特殊专长,经三名中级以上职称兽医师联名推荐者,可直接申请乡村兽医资格,无需挂靠全民所有制单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