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原本那辆颠簸的吉普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挂着白牌的庞然大物——解放CA10大卡车。墨绿色的帆布篷布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即将出征的战旗。
顾建军亲自押车,吉普车在前开道,领着孙宇一路扎进了基地后山。
这地方隐蔽得吓人,与其说是个仓库,不如说是个挖空山体建成的战备防空洞。两扇厚重得像城墙一样的水泥防爆门死死把守着入口,门口站岗的哨兵荷枪实弹,人数比养猪场那边还要多出一倍,眼神锐利得像鹰。
“吱嘎——轰隆隆——”
随着绞盘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沉重的铁门缓缓升起。瞬间,一股混合着陈旧机油、干燥剂以及某种特有的西药苦味的冷风,从洞穴深处扑面而来。
“小孙,把眼睛擦亮喽,这里头的东西,可是咱们省军区压箱底的宝贝疙瘩。”
顾建军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锃亮的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回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层层叠叠。他随手拍了拍身边的一个木架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豪气:“本来都是战备物资,那是预备打大仗用的。现在形势缓和了,上面下了文件,要把一部分过期或者临期的药品处理掉腾库房。嘿,虽说是临期,但咱们军工品质,你也懂,密封做得好,这就跟陈年老酒一样,药效那是杠杠的!”
孙宇跟在后面,眯着眼适应了洞内昏黄的白炽灯光。
等他真正看清那一排排整齐码放、一眼望不到头的木箱子时,哪怕是他这个重生者,瞳孔也不由得猛地收缩了一下,心脏“咚”地跳漏了一拍。
好家伙!真他娘的是大手笔!
这哪里是药房?这分明就是一个能救命也能杀人的“军火库”!
只不过这里装的不是子弹和手雷,而是成箱成箱的青霉素、链霉素、土霉素,还有整套整套未拆封的战地手术器械。
在这个物资匮乏到极点的年代,外面的供销社里,老百姓为了两支青霉素能给人跪下,买点感冒药都要批条子、看脸色,还得防着赵建国那种小人卡脖子。可在这里?这些在外面能换黄金的救命玩意儿,就像是不值钱的大白菜一样,一直堆到了天花板,落满了灰尘!
“你也别跟我客气。”顾建军指着那一座座“药山”,豪气干云地大手一挥,“这次你帮了基地天大的忙,那头种猪要是真死了,我顾建军不仅要背处分,脸都得丢到军区去。这些药,只要你能拉走,尽管装!反正放着也是放着,与其烂在仓库里喂老鼠,不如拿去救老百姓的牲口。”
孙宇没说话,他快步走到最近的一个木箱前。
箱体是上好的松木,上面印着鲜红的五角星和“8201厂”的字样,旁边是一行黑色的小字:兽用青霉素钠,80万单位,军需特供。
他伸手摸了摸箱体,木质干燥坚硬,显然保存环境极佳。这种规格的青霉素,一支下去,只要不是绝症,基本都能把命吊回来。
“顾主任,这可是您说的。”孙宇猛地转过头,脸上没带笑,眼神却亮得吓人,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芒,“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装!尽管装!”顾建军哈哈一笑,声音震得头顶的灯泡都在晃,“要是这一车装不下,老子再给你调一辆来!”
有了这句话,孙宇不再废话,转身招呼跟来的两个小战士,语气利落得像是在战场上指挥若定。
“这一排,青霉素,给我搬二十箱!轻拿轻放,别把瓶子震碎了。”
“那边那个,长效土霉素,要十箱,对,就是那个红标的。”
两个小战士听得直咋舌,互相对视一眼,心说这年轻大夫真敢开口啊,这二十箱青霉素要是拿到黑市上去,那得换多少斤猪肉?
“还有那个角落里的……”孙宇忽然停下脚步,手指指向最里面一个不起眼的生锈铁架子,“那几盒手术刀片和缝合线,我全都要了。”
顾建军愣了一下,走过去看了看那几盒落满灰尘的东西,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小孙,你这眼挺毒啊。那是几年前从上海调来的医疗级器械,本来是给人做外科手术用的,后来转到兽医科。刘铁军那帮人嫌太精细,用不惯,一直扔在那吃灰。”
“那是他们手笨,糟蹋东西。”孙宇毫不客气地怼了一句,接过一个小盒子,轻轻打开。
盒子里的手术刀柄是用上好的304不锈钢锻造的,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极有分量。旁边的刀片薄如蝉翼,锋利得能吹毛断发。
这种好东西,别说文山镇,就是县医院的外科主任见了都得流口水。
“行,都给你!宝剑赠英雄嘛!”顾建军也是个痛快人,没有半点心疼。
两个小时后。
那辆解放大卡车的后斗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除了药品和器械,孙宇甚至还顺手牵羊了两桶军用柴油和一大卷加厚的防水帆布。顾建军不但没拦着,反而嫌孙宇拿得太“斯文”,非要让警卫员再往车缝里硬塞了几箱红烧肉军用罐头。
“小孙啊。”
临上车前,顾建军从兜里掏出一盒烟,递给孙宇一根。这次不是常抽的大前门,而是软包的特供“中华”。
他亲自划着火柴帮孙宇点上,自己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色的烟雾,眼神里带着几分惜才的真诚:“真不考虑留在基地?只要你点头,刘铁军那个科长的位置,我立马让他给你腾出来。你是个人才,一身本事窝在文山镇那个穷乡僻壤,屈才了,真的。”
这是顾建军第三次提这事儿了,语气一次比一次诚恳。
孙宇靠在车门上,看着远处连绵起伏、层林尽染的秋山,深吸了一口烟。那辛辣醇厚的烟草味在肺里转了一圈,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顾主任,基地虽好,规矩太多。”孙宇弹了弹烟灰,看着那点火星在风中明明灭灭,“我这人野惯了,受不得约束。再说了,文山镇那边的老乡,还有那一山的牲口,离不开我。”
其实还有个最重要的原因他没说。
留在基地,那是铁饭碗,是一眼望得到头的安稳。但在即将到来的那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里,只有跳出体制,在外面这片广阔的天地里折腾,才能真正把兽医这行当做大,做成一个产业,甚至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
他是重生回来的,他知道未来的风会往哪吹。
顾建军盯着孙宇那双深邃的眼睛看了几秒,最后长叹了一口气,用力拍了拍孙宇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给他注入某种力量。
“行!人各有志,我不强求。是金子在哪都会发光。不过你记着,以后要是遇上难处,或者赵建国那帮孙子再敢给你使绊子,往基地打个电话。我顾建军虽然是个粗人,但在省里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护个犊子没问题。”
“谢了。”孙宇心头一热,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走了。”
他翻身上了副驾驶,厚重的车门“哐”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开车的司机是个年轻的小战士,此刻正一脸崇拜地看着孙宇。刚才在仓库里,他可是亲眼看见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神医”,是怎么指挥那帮平时眼高于顶的后勤兵搬东西的,那气场,比首长还足。
“孙哥,坐稳了!”小战士一脚油门踩到底。
解放大卡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一头吃饱了的钢铁猛兽,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烟柱,载着这满车的“军火”,轰隆隆地驶出了戒备森严的基地大门。
后视镜里,顾建军笔直地立正,对着远去的卡车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孙宇没回头,只是把手伸出窗外,用力挥了挥。
车斗里的木箱随着路面的颠簸,发出沉闷而悦耳的碰撞声。这声音听在孙宇耳朵里,却是这世上最美妙的交响乐。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把冰凉的手术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有了这批货,赵建国精心构筑的那道所谓的“药品封锁线”,就是一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文山镇的天,该变一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