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赵建国没有立刻发作。
他盯着那张被钢笔划破的纸,目光在那个力透纸背的勾上停留了足足五秒。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尘埃都停止了飞舞,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王大楠缩在墙角,整个人像是被霜打的茄子。他看看意气风发的孙宇,又看看面沉如水的赵建国,眼神里全是惊恐和不解。他不明白,孙哥为什么要把送上门的金饭碗给砸了?那可是以后能吃香喝辣的机会啊!
终于,赵建国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弹掉了袖口沾上的一点灰尘。那一刻,他脸上那种伪装的温和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赤裸裸的冷酷与傲慢。
“年轻人,有理想是好事。”赵建国走到门口,脚步顿住,并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孙宇,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但在这个行业,理想是需要入场券的。药品的进货渠道、疫苗的冷链配送、行医的资格认证……这些东西,都在我们手里,或者说,都在规则手里。”
他猛地转过头,眼神像鹰一样锐利,死死地钉在孙宇脸上:“你拒绝了我,就等于拒绝了整个体系。在文山镇,甚至在整个县,没有我的点头,你寸步难行。希望你以后……别跪着来求我。”
说完,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向缩在角落的王大楠。
“小伙子,你也要跟着他一起‘自主择业’吗?喝西北风可填不饱肚子。”赵建国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我们公司现在缺个跑业务的,底薪一百五,提成另算。想清楚了,随时来找我。”
王大楠猛地抬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响。
一百五。
那是他现在工资的三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开了胶的解放鞋,又想起了家里躺在床上等着吃药的老娘。
赵建国没有再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片刻后,院子里传来桑塔纳发动时的轰鸣声,尾气顺着门缝钻进来,带着一股刺鼻的汽油味,那是金钱和权力的味道。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大楠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是在进行着一场剧烈的天人交战。
“孙哥……”
过了许久,王大楠的声音才响起来,小得像蚊子叫,带着浓浓的愧疚和哭腔,“我……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那一百五,能救命……”
孙宇看着这个前世跟了自己半辈子的兄弟。他知道王大楠的难处,也知道人穷志短的无奈。
他走过去,重重地拍了拍王大楠的肩膀,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疼:“去吧。那是条路,我不怪你。但记住,到了那边,别为了业绩昧良心。”
王大楠眼圈一下子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咬了咬牙,冲着孙宇深深鞠了一躬,甚至不敢再看孙宇一眼,转身狼狈地跑出了兽医站。
那背影,仓皇得像个逃兵。
转眼间,原本热闹的小屋,只剩下孙宇、一脸惨白的杨昊,还有那个一直沉默抽烟的老兽医张守仁。
张守仁放下手里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旧针管,叹了口气,那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透着无尽的沧桑:“孙宇啊,你这是把天给捅破了。赵建国这人,睚眦必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技术下沉。”
孙宇走到墙边那张泛黄的文山镇地图前,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密密麻麻、如同血管般的村落线条。
“下沉?”张守仁愣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发觉。
“大猪场、规范化养殖场,肯定会被赵建国他们垄断,那是他们的肉。”孙宇的手指停在一个偏远的小村庄上,眼里闪烁着野火般的光芒,“但那些散户、那些只有三五头猪的老百姓,资本看不上。他们嫌利润薄,嫌路难走,嫌麻烦。”
孙宇转过身,直视着张守仁:“那是我的地盘。我要建立自己的渠道。只要老百姓认我这双手,认我的技术,谁也封不死我!”
就在这时,桌上那部红色的老式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铃铃铃——”
急促的铃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像是一道催命符。
杨昊哆嗦着接起电话,刚听了两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毫无血色。他拿着听筒的手开始剧烈颤抖,仿佛那听筒有千斤重。
“啪。”
电话挂断了。
杨昊看向孙宇,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声音发颤:“是……县局人事科的电话。”
“他们说什么?”张守仁急问。
“他们说……既然孙宇选了自主择业,那就自动脱离了体制。”杨昊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按照规定,孙宇现在的身份是‘学徒’,之前在站里的工作证明作废。他……没有独立行医资格证。”
杨昊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从今天开始,孙宇不能开处方,不能打针,甚至不能穿这身白大褂。否则,就是非法行医。抓进去,是要判刑的!”
“当啷——”
张守仁手里的搪瓷茶缸掉在地上,摔掉了一大块瓷,热茶溅了一地。
狠。
太狠了。
这一招,简直是釜底抽薪,直接断了孙宇的根!
没有资格证,孙宇就算有通天的医术,也只能是个见不得光的游医,一旦被举报,就是牢狱之灾。赵建国的报复,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还要直接,还要致命。
孙宇站在原地,听着窗外的风声,看着杨昊绝望的脸。
他没有愤怒,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波动。这种利用规则卡死对手的手段,他在前世见得太多了。这就是资本最擅长的游戏——在规则内,玩死你。
“没有证,那就考。”孙宇淡淡地说,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考?”杨昊苦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孙哥,你还不明白吗?现在考执业兽医资格证,必须要有挂靠单位的推荐信,还得去市里参加半年的脱产培训。你现在脱离了体制,谁给你开推荐信?谁让你去培训?”
“路,已经被彻底堵死了。”
屋子里陷入了死寂。
孙宇走到窗前,看着赵建国车子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冽的弧度。
堵死了吗?
在这个草莽并起的年代,路,从来都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杀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