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文山镇的天空,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孙宇站在药房柜台后,拿着一块干抹布,一遍遍擦着落了灰的棕色药瓶。
瓶里的土霉素片受了潮,边角发粉,他没扔。
这年头,什么都缺,再不济的药,关键时刻也能吊命。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两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像两条沉默的铁鱼,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镇政府大院。
车门推开,几个夹着公文包的男人走了下来。
投资公司的“接收大员”到了。
他们的视线,没有在破旧的兽医站上停留哪怕一秒。
在他们眼里,这里已经是一座坟墓,只等着盖上最后一把土。
杨昊蹲在门口,脚下已经碾灭了一地烟头,他朝着政府大院的方向努了努嘴。
“看见没?去盖章了。”
“听说这次是全镇备案,连村里的防疫员都要跟他们重签合同。”
“谁不签,以后连疫苗都领不到。”
孙宇没吭声,只是把一瓶安乃近摆得更正了一些。
这哪里是做生意。
这是在扎篱笆,要把文山镇这块地里,每一头猪、每一只鸡,都死死圈进他们的饲料槽里。
从今往后,你养猪,就得买他们的料,用他们的药,请他们的兽医。
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带着血腥味,正在缓缓收紧。
“孙宇。”
一声轻柔的呼唤从门口传来,像一根针,戳破了屋里令人窒息的沉闷。
孙宇抬起头。
苏媛媛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网兜,兜着一个铝制饭盒。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扎成一束简单的马尾,整个人干净得不像这个灰扑扑小镇里的人。
她和陈雨薇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女人。
陈雨薇是手术刀,锋利,精准,永远在计算得失。
苏媛媛则是清晨透过薄雾照进来的第一缕阳光,暖得实在,带着烟火气。
“你怎么来了?”孙宇放下抹布,迎了上去。
“听说你早饭没吃,我做了红烧肉,给你送点。”
苏媛媛走进屋,熟门熟路地把饭盒放在斑驳的办公桌上,揭开了盖子。
一股霸道的肉香,瞬间将满屋的消毒水味冲得七零八落。
那是货真价实的五花肉,烧得色泽红亮,肥瘦相间,汤汁浓郁。
在这个猪肉还要凭票供应的年头,这一整盒肉,是重礼。
杨昊太有眼力见了,他掐了烟头,嘿嘿一笑。
“那啥,我去后面看看锅炉烧得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地消失在后门。
孙宇看着那盒肉,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确实饿了,从昨晚到现在,肚子里只有灌进去的西北风。
“吃吧。”苏媛媛递来一双筷子,自己则在对面坐下,双手托着腮,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孙宇没客气。
他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舌尖一抿,肉皮的胶质和肥油的丰腴瞬间化开,香得人头皮发麻。
他端起饭盒,大口扒着米饭,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盘踞在骨头缝里的寒意。
“我听说了。”
苏媛媛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把投资公司和县里的人,都拒了。”
孙宇扒饭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他没有抬头。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这不算坏事。”苏媛媛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孙宇手边,“我觉得你做得对,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日子,不适合你。”
孙宇咽下嘴里的饭,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孙宇擦干净手,拿起了信封。
很轻,里面似乎只有几张纸。
他抽出信纸,只看了一眼,呼吸就猛地一窒。
三份手写的推荐信。
第一份,落款是文山镇兽医站的老站长,李德全。一个早已退休回乡养老的老人。
第二份,是隔壁清河乡那个出了名的倔老头,老兽医赵四海。
第三份……
孙宇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第三份的落款,赫然是苏媛媛的爷爷,苏长林。
三名中级以上职称兽医师,亲笔联名推荐!
每一份推荐信的落款处,都盖着一枚鲜红的私章,那印泥的颜色,仿佛带着温度,要从纸上烧起来。
“我爷爷说,他看过你治母猪产后瘫痪的方子。”
苏媛媛看着他,眼睛里像是有星星在闪。
“他说,能把中医的理儿用到猪身上,还用得这么活泛的年轻人,现在不多了。”
“要是让你这种人,被那帮只晓得倒腾饲料的商人给挤兑黄了,那是咱们这行的悲哀。”
孙宇捏着那几张薄薄的信纸,却感觉自己托着一座山。
他一直以为,这是一场独木难支的死战。
他算计规则,算计人心,算计利益。
却唯独没有算到,在这看似冰冷僵硬的体系里,还有一群素未谋面的老前辈,在背后默默地看着他,为他撑起了一片天。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技术人。
不看你的出身,不看你的背景,只看你的手艺,看你的人品。
“这礼……太重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叠好,放回信封。
“重吗?”苏媛媛笑了,站起身,很自然地伸手帮他把有点乱的衣领抚平。
“我爷爷还说,路是你自己选的,鞋子合不合脚,只有你自己知道。这几张纸,就是给你的一双鞋。”
“能不能跑起来,跑多远,还得看你自己。”
孙宇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信任。
上一世,他一门心思钻营,削尖了脑袋往上爬,却把身边这个最好的姑娘给弄丢了。
直到她远嫁他乡,他才在无数个深夜里追悔莫及。
“媛媛。”
孙宇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认真。
“谢谢。”
两个字,重如千钧。
苏媛媛的脸颊泛起一抹红晕,她有些慌乱地转过身去收拾饭盒。
“行了,别肉麻了!赶紧去把手续办了!”
“赵建国那帮人正在镇政府喝茶呢,等他们回过神来,这‘乡村兽医资格证’的口子,怕是也要被他们想办法堵死!”
孙宇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王大楠一头冲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灰色工作服。
那衣服明显大了一号,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显得有些滑稽。
最刺眼的,是胸口印着的那一行白字——“桂林畜牧发展投资公司”。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孙宇对面的苏媛媛,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
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孙……孙哥。”
王大楠的眼神飘忽不定,既不敢看孙宇,也不敢看苏媛媛,两只手在身侧攥了又松,活像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
刚刚还因温情而升温的屋子,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