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警笛声并不尖锐。
沉闷,单调。
一下,又一下。
混合着雨后泥土那股子生涩的腥气,敲在文山镇每个人的耳膜上。
原本嘈杂的人群自行分出一条满是泥泞的道。
李警官走在最前头。帽檐压得很低,上面的国徽被雨水洗得发亮。他面无表情,视线越过那些躁动的人头,精准地撞上了站在兽医站高台阶上的孙宇。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下巴极轻、极快地微点了一下。
那是信号。
孙宇插在工装裤兜里的手,紧握成拳,缓缓松开。掌心里全是冷汗,被风一吹,凉。
悬在嗓子眼好几天的石头,落了地。
李警官手里那副银亮的手铐,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咔嚓。
金属咬合的声音清脆,锁住了赵建国那只平时戴着金表的手腕。
声音不大,但在死一般寂静的人群里,这动静是一声惊雷。
“你们干什么!撒手!放开老子!”
赵建国还在挣扎。
那张平日里油光满面的脸,此刻扭曲成了一团。他死死扒着警车的门框,指甲在铁皮上刮出滋啦的声响,脖子上那根青筋暴起,那一块皮肉都在抖。
“姓李的!你疯了敢抓我?你知道我上面是谁吗?那是天!”
他咆哮着,唾沫星子乱喷。
“我小舅子…那是饲料协会会长!我跟县局刘副局长那是磕头的把兄弟!换过帖的!你今天动我一指头试试?明天我就让你脱了这身皮滚回去种地!让你全家都不得安生!”
人群骚动。
刘副局长这四个字在文山镇还是有分量的。胆子小的村民缩着脖子往后退,眼神惊恐。
李警官眼皮都没抬。
他伸手正了正湿漉漉的帽檐,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流水账。
“赵建国,别喊了,省省力气。”
“就在你刚才乱叫的时候,县局来了内部通报。你那位磕头的把兄弟刘副局长,十分钟前,在办公室被市纪委的人带走了。这会儿,估计刚喝上第一口茶。”
李警官顿了顿,眼神冷硬,直刺赵建国的眼底。
“哦,对了。还有你那个小舅子。他的饲料厂正在被省里下来的专案组突击检查。听说光是搜出来的违禁添加剂和瘦肉精…够他把牢底坐穿,下半辈子都得在缝纫机前过了。”
这一连串的话,没带情绪。
却比孙宇手里最锋利的手术刀还要狠,直接挑断了赵建国的脚筋。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赵建国身子猛地一软。
刚才那股子狂吠的劲头散了,整个人顺着警车门框往下滑。两名民警眼疾手快架住他,不然这会儿已经瘫在那滩混着猪屎味的泥水里了。
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嗬嗬声,眼神发直,死死盯着地面的一滩积水。
另一边,一直哆嗦的赵虎站不住了。
听到纪委、牢底坐穿这几个字,他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顺着裤管往下滴。
一股刺鼻的骚臭味弥漫开来,混在湿冷的空气里。
都不用审。
看见平日里不可一世的二叔被铐上的瞬间,这根软骨头崩了。
“我说!我全说!警察同志…别抓我!别抓我坐牢啊!我是被逼的!”
赵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连滚带爬地往李警官脚边蹭。
“都是赵建国!都是我二叔指使我的!那病死猪的内脏是他亲手给我的…毒也是他逼我投的!他说只要搞臭了孙宇,以后兽医站还是他说了算…赚了黑心钱分我两成…我就是个跑腿的啊!我猪油蒙了心!我有罪,但我也是受害者啊!”
“闭嘴!你个吃里扒外的畜生!”
赵建国猛地回光返照,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双眼充血,抬脚就要去踹赵虎。
“老子养你这么多年,你反咬一口?!”
但他被两名民警死死按住,只能徒劳地踢蹬着腿,皮鞋在泥水里甩出一片污渍,溅在赵虎那张脸上。
孙宇站在人群外围。
双手插在洗得发白的工装兜里,看着这场闹剧。
风停了,雨也歇了。
初冬稀稀拉拉的阳光撕开云层洒下来,照在这一地鸡毛上,照在赵虎湿透的裤子上,也照亮了赵建国那张灰败的脸。
“孙宇!”
赵建国被强行塞进警车前,猛地转过头。
死死盯着那个台阶上年轻的身影,眼珠子通红。
“我不服!我在文山镇经营了二十年!二十年啊!这里的每一寸地皮我都熟!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凭什么?凭什么一过来就毁了我的一切!凭什么!”
孙宇慢慢走下台阶。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宽敞的路。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他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一盒被压得有些扁的大前门,抽出一根。
也不点,就在指间慢慢捻着,指腹感受着烟草粗糙的质感。
走到赵建国面前,他停下了。
“凭什么?”
孙宇轻笑了一声,没笑意。
“就凭我是个兽医。治病,救命,那是天职。而你,赵老板,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你卖的不是药,是良心;你赚的不是钱,是乡亲们的血汗。”
他把那根烟别在耳朵上,动作随意。
凑近赵建国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彼此能听见。
“还有,别拿你那见不得光的肮脏二十年,来跟我的未来比。你不配。”
孙宇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烟丝。环视了一圈周围鸦雀无声的村民,声音提高了几分。
“你的时代,连同你的那些霸王条款、黑心规矩…今天,就在这儿,翻篇了。”
“以后这文山镇养殖户的规矩,我们互助会说了算。公道,说了算。”
车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隔绝了赵建国最后绝望的骂声和赵虎的哭嚎。
警车闪烁着红蓝灯光,卷起地上的泥水和尘土,朝着县城的方向开走。
人群先是静。
随即,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一个穿着破旧棉袄、干瘦的老汉,颤颤巍巍地举起手,用力地拍起了巴掌。手掌粗糙开裂,拍得响。
“好!抓得好啊!”
老汉喊着喊着,眼泪下来了。
“我的那两窝猪啊…终于能闭眼了!”
紧接着,掌声响了起来,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最后汇成一片轰响,盖过了远去的警笛声,震得兽医站屋檐上的残余水珠簌簌往下落。
“这种祸害早该进去了!老天开眼!”
“孙兽医好样的!”
王大楠站在孙宇身后。
看着那辆远去的警车,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眼眶子通红。
胸口那块压了好几年、让他喘不过气的大石头,被人搬开了。
憋屈气儿,顺了。
“宇哥…”
王大楠嗓子有点哑,带着鼻音。
“这…这就赢了?咱们把赵老虎给干趴下了?”
“赢?”
孙宇转过身。
看着那一双双混杂着热切、期盼、感激的眼睛。
他心里没多少轻松,反而觉得肩头更沉。
伸出手,拍了拍王大楠宽厚的肩膀,手掌下的肌肉硬邦邦的。
“大楠,这不算赢。这只是把一块长满毒草、烂到根子里的地给清理干净了。”
孙宇的声音平静。
“真正的麻烦,是怎么在这块刚刚清理干净、还泛着酸臭味的土地上,种出好粮食来,让大伙儿都能吃上饱饭。那才是硬仗。”
他指了指一片狼藉的兽医站大院。
“去,拿扫把来,把地扫了。咱们开工。”
远处。
几个半大的孩子不知从哪翻出一挂过年剩下的鞭炮,在兽医站门口噼里啪啦地点了起来。
硝烟味升腾,冲散了那股子骚臭味。
红色的纸屑在空中飞舞,落在泥泞的地上。
给这场闹剧画上了一个并不圆满,却足够热闹的句号。
孙宇看着那飞扬的红色纸屑,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