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刘老汉怀里那头原本已经挺了尸的小猪，此刻正发出一声微弱却清脆的哼唧。
这声音在寂静的药房里，比窗外的惊雷还要响亮，直直地钻进人心窝子里。
刘老汉那双布满老茧、像树皮一样粗糙的手剧烈地哆嗦着，他低头看着怀里重新恢复温热的小生命，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他抬头看了看一脸平静的孙宇，嘴唇蠕动了半天，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最后竟然身子一歪，双膝一软，作势就要往那满是泥水的地上跪。
“孙大夫……你这是救了俺全家的命根子啊！这猪要是没了，俺孙子的学费可就……”
孙宇眼疾手快，右手虎口发力，一把托住了老汉的胳膊肘。
他的动作很稳，指节修长有力，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刘大爷，别跪，受不起。”
孙宇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清，透着股子让人心安的专业劲儿，“这病叫伪狂犬，最忌讳折腾。
你现在把它抱回去，找个干净的箩筐，底下垫厚实点稻草，别让它着凉。每隔四小时测一次体温，要是超过四十度，就用冷水擦擦耳朵后面。
记住，除了我给你的那瓶葡萄糖水，禁止乱喂任何药，尤其是镇上那些所谓的‘万能药’。”
刘老汉连连点头，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生怕漏掉一个字。
他把小猪死死护在怀里，用那件打满补丁的蓝布褂子裹得严严实实，那架势像是在护着自家的亲孙子，一头扎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门重新合上，发出“吱呀”的一声牙酸响动，将风雨挡在了屋外。
孙宇坐回桌前，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映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屋顶偶尔渗下的雨滴敲打在脸盆里，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他翻开那个厚实的笔记本，钢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留下了一行力透纸背的字迹：
【001：三道沟村，刘姓，仔猪伪狂犬病早期。处理：特异性免疫血清配合抗病毒疗法。结果：各项体征恢复，治愈。】
有趣的是，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消息的传播速度往往取决于人们对生存的渴望。在这个没有互联网的夜晚，口口相传的速度竟然比电报还要快。
不到半小时，那扇本该在深夜紧闭的木门，再次被敲响。
“咚咚咚”
这一次，敲门声不再是那种试探性的轻叩，而是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像是要把门板砸穿。
孙宇拉开门，一股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门外站着两个汉子，裤腿上全是泥浆。
一个怀里抱着头半大的猪，另一个干脆用肩膀扛着一头。
两人的脸色在手电筒的光柱下显得惨白，眼神里全是那种走投无路的惊恐，那是农民面对即将破产时的本能恐惧。
“孙大夫……听说你刚刚救活了刘老汉家的独苗？”
其中一个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发颤，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孙宇，仿佛盯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孙宇没说话，只是侧过身，让出一条道。
“进来，把猪放操作台上。”
系统在那一瞬间已经完成了扫描。
视网膜上跳动着红色的警告字符：
【同样的神经症状，同样的早期发热。】
但值得注意的是，这些猪的耳根处都有明显的针眼，有些甚至已经红肿发炎，显然是刚在别处挨过针，而且手法极其粗暴。
“在投资公司那边治过？”孙宇一边熟练地敲开安瓿瓶，吸入药液，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别提了！”扛猪的汉子把猪放下，恨恨地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那帮穿灰衣服的，简直是土匪！
张口就要五十块钱出诊费，五十块啊！俺家半年的盐钱！
药打了一堆，猪不但没好，反而抽得更厉害了，口吐白沫。他们居然说这是瘟疫，让俺们赶紧埋了，还得交什么‘无害化处理费’。
这不是明抢吗？这还有王法吗？”
另一个汉子也红着眼圈补充道：“俺本来都想埋了，半路上碰见刘老汉，说你这儿能治……孙大夫，只要能救活，俺给你磕头都行！”
孙宇的手很稳，他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猪的脖颈，安抚着躁动的牲畜。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药液精准地推入。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美感，仿佛不是在给猪打针，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艺术创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十分钟后，第二只原本抽搐不止的猪，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不再口吐白沫。
二十分钟后，第三只猪停止了那种令人心悸的颤抖，它的后腿蹬了蹬，竟然尝试着在滑溜的操作台上站立起来。
“神了……真神了！”两个汉子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汗臭味以及泥土的腥气，但这味道在此时此刻，却比任何香水都要让人安心。
火苗在煤油灯里疯狂跳动，将孙宇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仿佛一尊在黑夜中守护生灵的石像。
这一夜，文山镇兽医站的灯，再也没有灭过。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村民冒雨赶来，他们大多是被投资公司拒之门外，或者被判定“死刑”的养殖户。
孙宇来者不拒，问诊、配药、注射，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像是一台机器。
与此同时，孙宇能清晰地感觉到脑海中那片淡蓝色的光幕在不断闪烁，悦耳的提示音成了这雨夜最动听的伴奏。
【检测到病例库持续更新，当前进度：005/100。】
【宿主展现出超越时代的医疗手段，声望值小幅度上涨，基层信任度提升：15%。】
这种反馈不是虚无缥缈的数字，而是一种真实存在的力量感。每救活一头猪，他都能感觉到这个时代的脉搏在向他倾斜。
赵建国以为掐断了药源、垄断了渠道就能困住他。
可那个高高在上的赵总不知道，在这个连抗生素都要省着用的年代，孙宇手里握着的，是超越这个时代三十年的精准医疗方案和病毒学图谱。
凌晨三点，雨终于停了。
孙宇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看着最后一名农户千恩万谢、甚至硬要塞给他几个鸡蛋才肯离开。
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精神却亢奋得有些异常。
第一粒火种，已经在这片看似死寂的荒原上点燃了。
农村的逻辑其实很简单，甚至有些残酷：谁能保住我的钱袋子，谁就是大爷。
什么红头文件，什么行政垄断，什么大公司的招牌，在活生生的生猪面前，都得往后靠。
他知道，明天一早，三道沟村、红星村、甚至整个文山镇的散户圈子里，都会疯传一个消息：那个被排挤的兽医站孙宇，有起死回生的本事，比那个什么投资公司强了一百倍！
而这，正是他要的势。
在这个特殊的历史转折点，他不需要去跟赵建国抢那些大养殖场。
他只需要守住这些被资本抛弃的角落，守住这些散户，就能在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星火中，筑起自己的铁桶江山。
窗外的风停了，天边隐约露出一抹鱼肚白，晨曦微露，驱散了夜的阴霾。
孙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酸痛的肩膀，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张被赵建国视为废纸、甚至嘲笑过的《乡村兽医资格证》，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纸面。
“啪。”
声音清脆。
孙宇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露出一抹冷峻而自信的笑意。
“赵总，看来你的规矩，在这片土地上，似乎不太管用啊。”